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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瞪著那只破碗,良久拉开门,「进来吧卢兄,客气什么呢!」
翻著白眼的瞎子蹲在椅子上,摸索著从碟子里捡了颗蚕豆,丢在嘴里,嘎崩嘎崩地咬著,半晌也没开口。
比起温和从容的谢艺,风流倜傥的萧遥逸,威猛沉稳的孟非卿,阴冷果决的斯明信,眼前的卢景看起来貌不惊人。怎么也看不出他出身世家,身为星月湖八骏的老五,又是如今最好的杀手之一。
程宗扬忍不住道:「这船人来人往的,卢兄打扮成这样满船乱转,也没人拦你?」
卢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以为这船是谁的?」
程宗扬明白过来,「孟老大!」
孟非卿的鹏翼商社有船行和车马行,看来自己是上了星月湖的船了。程宗扬松了口气,「卢兄,你既然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吃蚕豆吧?」
瞎子擤了把鼻涕,顺手抹在破衣上,「建康都快翻过来了,你倒躲在这儿开心。哼哼,紫姑娘还是未出阁的小姐,你孤男寡女地带著她去晴州,打的什么鬼主意?」
程宗扬没好气地说:「是你们紫姑娘带著我去晴州的好不好?」
瞎子从衣服里摸出一颗药丸,然後扔过来,「拿著。」
程宗扬接在手里,「这是什么东西?」
「给月霜姑娘的,王哲那家伙这么多年也没把月姑娘的寒毒治好。这颗丹药你拿给她吃了,看看效果怎么样。」
程宗扬明白过来,「你是跟著月霜才撞上我们的?」
卢景悻悻道:「岳帅两个女儿先後失踪,孟老大差点儿把我跟四哥的狗头敲碎。还是老卢运气够好,一次找到两个。」
「我还以为卢兄是特意找我呢。原来是为了两位姑娘。」
「找你当然有事。」卢景翻著白眼道:「传闻你跟太乙真宗结了梁子,到底怎么回事?」
程宗扬心虚地说道:「没有吧?」
「你手下的人已经放出话了,说太乙真宗绑架了盘江程氏的少主,让他们立刻交人,不然就打上龙池。」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谁这么无能啊?」
卢景嚼著蚕豆道:「可别说我没警告你。你手下那两个,要被人瞧出是殇侯的底子,麻烦不会小了。」
殇侯是被六朝联手逼迫,才隐身南荒,可见他老人家在六朝也是人人喊打的角色。程宗扬又一次感叹自己运气不好,殇侯和星月湖这两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偏偏和自己关系最深,连带自己也要小心,免得被牵连进去,殃及自己这条无辜的池鱼。
程宗扬打起精神,「卢兄也要去晴州?」
「既然你要去,我就不去了。」卢景抹了抹手指,「小狐狸在江州被人盯上了,我要去帮忙。」
「谁盯上他了?」
卢景咧著嘴冷笑一声,「这些天宋军大举集结,看来贾师宪铁了心要跟我们打一场了。」
「贾师宪是哪位?」程宗扬想不起来历史上有这位人物。
「宋国太师,兼领平章军国重事。」卢景冷冷道:「江州城池浅陋,宋军若来,只有弃城与宋军野战。王茂弘把我们兄弟支到江州,不用费一兵一卒,无论胜败都坐收渔人之利,真是好算计!但我们兄弟既然出头露面,就不怕和他们在战场兵戎相见!」
四百一十七章 雲骖()
程宗扬记得云家那副地图上,江、宁二州在晋国东疆,分列大江两岸,最东边的江州与宋国隔山相望。看来王茂弘早就算准宋国的反应,知道临安出於对岳帅的忌惮,绝不容他手下坐大。怪不得小狐狸拿到江州却像吃个酸李子一样。
瞎子忽然翻了翻白眼,「喂,程小子,你跟月姑娘不会有什么事吧?」
程宗扬乾笑道:「能有什么事啊?」
「那就好。上次见面,紫姑娘已经说了,宁肯跟著你,也不回星月湖。」卢景气哼哼道:「你这小子,有点狗运道。」
程宗扬禁不住咧开嘴,死丫头说过这话?难怪星月湖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姑爷一样。但卢景接下来的话,却让程宗扬出了一身冷汗。
「除了下落不明那个,岳帅就这两个女儿。紫姑娘既然跟了你,你小子要和月姑娘再有什么事,小心我们兄弟一人卸你一条腿!」
程宗扬脸颊抽动了一下,「五哥,我就两条腿,你们兄弟可有七个呢。」
卢景白眼一翻,「八个!三哥我账我替他收。你就後悔自己为什么不多长几条腿吧。」
程宗扬心里哀嚎一声,这话他要早半年说,自己当场就能给他拍胸脯。这会儿生米早就成熟饭了,自己总不能给月丫头作个处女膜修补术吧?
程宗扬打起精神,「我去晴州也没什么要紧事,既然小狐狸那边有事,不如我去江州,卢兄辛苦些,亲自护送月姑娘去晴州。也免得你疑神疑鬼。」
「好说。」卢景一口应承下来,「既然这样,紫姑娘就跟我一道走。你自己去江州找小狐狸。」
程宗扬讪笑道:「小紫就不劳烦五哥了,小弟照顾就行。」
卢景木著脸道:「她们姊妹难得见面。好不容易一道去晴州,怎么好分开?况且江州兵危战凶,也不是紫姑娘该去的。」
程宗扬颓然道:「还是我去晴州吧。」
卢景拍了拍手,从椅子上站起身,「这船是鹏翼旗下的鲲字号楼船。船上管事的姓俞,军衔不高,作生意还行。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这家伙还真不客气,平白给自己塞了这么一桩保镖的任务。不过吃人家的嘴短,何况还是硬抢来吃的……
程宗扬见他要走,忙道:「还有桩生意正好要找五哥商量。」
卢景蹲回椅子上,翻著眼睛摸了颗蚕豆,「杀谁?先说啊,我开价可是很高的。女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加收一倍。」
早听说斯明信和卢景两个合夥作杀手的生意,看来不假,只不过……程宗扬道:「连女人和小孩你也杀啊?」
卢景不屑地翻了翻白眼,「讨生意还哪儿那么多挑三拣四的?」
程宗扬摆手道:「不是这种生意,我正在做个东西,对你们星月湖可是大有好处——小弟在建康有一个石灰坊,出一种叫水泥的东西……」
这件事程宗扬早就打定主意。水泥如果自己来做,扩大规模并不容易。小狐狸拿到江州,正给双方一个绝佳的合作机会。自己有技术,有原料,而小狐狸正需要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城,自己的技术,星月湖的需求,江州的市场,再加上数千名纪律严格的军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卢景听完他的讲述,神情微动,最後一点头,「我这就去建康,找那个姓祁的!」说著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顺手抓起那碟蚕豆,往破碗里一倒。
见他这副饿痨的模样,程宗扬忍不住道:「卢五哥,听说你是世家出身,云骖是什么意思?」
卢景顿了一下,接著眼睛一翻,白眼褪去,露出深邃的黑瞳。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快剑从破鞘中飞出,眼前的乞丐一瞬间变得光采湛然。
程宗扬这才发现他年纪远比外表看起来年青,虽然穿著乞丐的破衣,却像一个浊世中的翩翩公子,倜傥不群,又像一头驰骋天际的野马,桀骜不驯。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卢景道:「云骖就是岳帅战车前最外面那匹马。在沙场踏血而行的龙马!」
临安。葛岭。
「呯」的一声,一只白玉碟砸得粉碎,清脆的响声打破了阁内的宁静,玉屑在青石板上四处飞溅。
座中男子戴著一顶乌角巾,须发犹如墨染,虽然年逾五十,但狭长的眼中精光闪动,显露出旺盛的精力和勃勃的**。此时他面露怒容,旁边一名官员束手不语,噤若寒蝉。
一名男子弯下腰,从容捡起玉屑,然後道:「太师息怒。陛下既然手诏请太师亲自出镇,以朝廷惯例须建节,授节度使,并无他意。」
「节度使一职,乃粗人之极致!老夫节制诸将,如弄小儿,何须此职!」贾师宪厉声道:「应龙!」
旁边那名官员躬身道:「在。」
「替老夫上表,辞去节度使职位!」
翁应龙道:「是。」
廖群玉微微叹息,他放下玉屑,挺身望著座中那位独掌大权十余年的宋国一品太师,良久说道:「太师不肯领节度使,请朝廷颁赐双旌双节,以明赏罚,如何?」
贾师宪余怒未消,只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