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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伤本就不重,经过这几日的休养亦无大碍。呆在这里除了看看演武,整日就是跟憨直boy田栎打屁,正自觉得憋闷。
说走?那便走吧。
此地是齐国境内,再携大队的赵国兵甲不仅不便,已是不妥,是以只留了三十名精锐扈从,又由田栎从齐营中抽调一队甲士同行。翌日早晨整备停当,赵欢一行辞别齐营众将,重新向着临淄进发。
车马辚辚,秋风萧萧。
宽敞的车厢里生着两盏火盆,公子欢一路甜憩,睡至微汗方才醒来,隔着车窗的缝隙一看,天色已近正午。他的睡意尚未褪尽,人斜斜倚在狐裘榻上,只着一件贴身的襦袴,乌发随意垂散在肩,颈中系着一块玄色的残玉,美是美矣,只是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代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加冠,总之是“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长安君赵子有云:“待你长发及腰,蹲坑一定要撩——这古人的发型真是麻烦。”
此时他又暗下抱怨一通,正想唤毓儿过来梳头,却才发觉侍坐在旁的是个陌生女子。先前长安君府的仆役大部分都折损在那场伏杀当中,赵威后心疼幼子,是以又挑选了十余宫娥供他驱使。
这名女子身着侍女服制,身材高挑,肤色甚白,眉梢有颗朱砂红痣,看年纪比上灵毓也大不了多少,应就是太后派过来的新人。
赵欢微微一怔,旋即便想明白;只是他睡前还是毓儿侍候在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人,于是随口问道:“咦,小灵毓呢?”
那侍女闻言下拜:“奴婢该死,君上恕罪!”
赵欢一看又来这出,大拍额头道:“罢了罢了,只当我什么都没问吧。”
侍女依旧伏地不起,语速缓缓,语调却颇为悲绝:“所有罪责我愿一人承担,只恳请君上不要责罚毓儿妹妹才罢。”
赵欢又呼头痛,忙去扶她,指尖弗一触及臂腕,便觉十分烫手,再一摸额头,急道:“你发烧了,怎地不说?”
侍女方才便在苦苦支持,这时又强撑着说了番话,额角鼻头渗满汗珠,面色直似白纸一般:“偶感风寒,毓儿妹妹看我们车内寒冷,这才与我换值。你若要怪罪,便请罚我一人。”
“好好好。”赵欢一面应得,一面忙把她搀至榻上,又高声唤来随队的医师,嘱他好生诊治。
赵欢披上狐裘,走下车乘,询问扈从:“婢女们乘的是哪一辆车?”
一名步卒躬身上前:“禀君上,缀行在后略大的两乘便是。”
赵欢问罢,大步流星朝着后队而去。那步卒也紧跟在后:“君上,有什么事吩咐小人便是,鞍前马后听候差遣。”
这名士卒是后派来的护卫,非是长安君府的老人,赵欢眼珠一转当即明白,这是表忠心来了。赵欢看他年纪与己相仿,生的细腰乍背,相貌堂堂,便问道:“你叫什么?”
士卒单膝下拜,抱拳道:“末将卫离。”
赵欢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记住你了,以后有的是用武之地。”
卫离听得心头一热,他出身寒门,听多了的是冷言冷语,虽自小练得一身功夫,奈何无人引见,进身无门,这才投身行伍,想杀敌立功,谁知又被编为长安君的扈从。
他不懂什么朝堂政治,只知道有劲儿就要使,忠于主上才能出头,却又偏偏讷于言辞,这时恰逢赵欢相询,才硬着头皮上了。可算真真是平生“第一次”,不仅心头热乎,堂堂的汉子竟也脸红起来。
赵欢这边搞完了“民心工程”,连忙匆匆来到后队,只见那两辆大车并无车壁,四围只是钉着几片木板,吱吱呀呀处处透风,掀开车帘,婢女们或三或两挤在一起,见到君上,纷纷下拜,却无不是瑟缩成一团。小毓儿也在车厢一角,鼻子小脸俱是冻得通红。
“为何不生炭火?”
无人应答,众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婢女们在看他,士卒在看他,公孙伏英也立于自己车前看他。直看得他是无名火起,正欲发作,一名婢女忽然瘫倒,探手一摸,又是高烧。
“都生起火盆!还有哪个生病的,抬到我车上去。”赵欢中气十足扯嗓子道,卫离已经麻利背起那名侍女朝前奔去,赵欢走出几步,略一转头:“灵毓丫头你也过来。”
公孙伏英捋捋山羊胡子,大摇其头:“沉溺女色,空耗用度,荒淫之辈,荒淫之辈也。”
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
今夜的邯郸无风,也没有月。不适合放火,却适合——杀人。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俱是头顶黑纱,行色匆匆。前头一个身材瘦削,步履轻盈;后面的一个身材魁梧,却弓腰驼背,浑似一头直立行走的虎豹。
二人专捡幽僻小巷,行至一处矮门,瘦子倏忽停下脚步,对身后壮汉低声暗嘱:“守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瘦子悄然进得矮门,入眼是一处不小的院落,却是积尘落落、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弃很久。整个宅子鬼气森森,檐角蜘蛛兀自垂丝而下,这边一处老鸹叫,那边丛中扑簌簌窜几条黑影。瘦子却毫无迟疑,径直向着堂屋里走去,弗一进屋忽然阴风大作,眼前影影绰绰,胡乱飞舞,直欲摄人心神。
“九凤丫头,还不快出来相见!”瘦子陡然发声,竟是一个女人。
语出风住,室内亮起一处豆点大的火光,随即又亮起了第二处,第三处借着火光,这才看清原来堂屋梁上悬挂着许多彩绸,就连地下也铺上了绫子。
室内越来越亮,直到将火光将所有角落照亮,绸子后面转出一个身着华服的美人,手里拈一根火捻正在引燃最后一盏油灯:“哎呦呦,颖儿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脾气也越发大了呢,嘻嘻。”
倘使赵欢在场,定然惊得一跳,这声音可不正是“凶恶婆娘”么?可是她的容貌却又同当日大不相同。
“孔瑶姐姐休要笑话妹妹,拿上东西,快离去吧。”颖儿神情稍缓,嘴上悄然改了称呼,说话间从怀里取出一件布包,递出手去,却不移步,等她来拿。
孔瑶上前轻轻接过,也不打开,袖进衣裳,道:“妹妹,我尚有一事不明。”
“姐姐但问无妨。”
“他的命,值得么?”
“人命与国命,孰贵?孰贱?”
“既要杀他,为何又要让我救他。”孔瑶又问。
“因为他不能死在赵国,必需死在齐国。”
“那么他”
“姐姐,你不明的事情似乎不只一件吧。”
“呦呦呦,怎地还生气了。你不愿说,我不问便是。去了。”说罢盈盈一个转身,隐于彩绸后面,看不见了。
颖儿怔了一怔,良久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我的孩儿,娘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顺手拿起一盏油灯,轻轻引燃了绸子。
数里之外,孔瑶立于树梢,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袭夜行的紧身服,玲珑浮凸,远处的火光把她拉出一条婀娜的剪影。她自怀中小心翼翼拿出布包,轻轻打开,借着火光一看,即便是她也心思一阵恍惚:
这真的便是那昔年凤凰栖落,让秦王用十五座城来换的天下奇珍,和,氏,璧吗?!
第8章 葫芦公子葫芦泉()
人命贵几许?
这,是一个问题。
昔年秦相百里奚做逃奴时,不过值五张羊皮。
百战的将军会为士兵吮疮,因为士兵是拿来卖命的;公子王孙为了美人能一掷千金,因为美人是用来玩赏的;而奴仆,死了便就死了,不过就是一匹马驹、几张羊皮。
春秋战国五百余年,出将入相的人中不乏寒士,但他们受到应有的尊重却也无不都是在展露过人的才华之后。普通庶民与士族之间还是有着云泥般的差别,更何况奴仆呢?是以不只公孙伏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就连仆役们自己也犹疑再三,觉得有些不妥。
比人微命贱更加可悲的,是自轻自贱。
赵欢再次大声下令,一众仆役的车上终于生起了火盆。
他又命人支起两口大锅,让随行的厨役以生姜配上谷物、肉糜熬了两锅浓汤,分与众人驱寒。
愣头青卫离第一个便跑过来盛起一碗,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公子赐粥,大伙谢恩唷!”说罢单膝下跪埋头大吃起来。
这种好事只要人带头,众人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