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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往,剑花翻飞,煞是好看。众酒客则在围观鼓噪,旁边人不断下注,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班超瞅了一眼,台上两名剑士不过尔尔,花拳绣腿,图个热热闹闹而已。
酒保很快端上酒、菽,拉着脸“咚”地一声置于案上。肆内众客多侧目而视,旁案两个世族少年,燔炙(注:即各类烤肉)满案,臑鳖(注:即烧鳖肉)脍鲤(注:即烧鲤鱼),饮清香清酒(注:即经过过滤的无色清酒),不时瞅一眼班超和他身前案上的宝锏,眉头皱着,脸上却露出讥笑之色。
班超自知寒碜,但他不以为意。咸咸的盐,香香的菽,淡淡的酒,对五陵原农夫班老二来说,这已经好享受了,便索性自斟自饮起来。
“请问公子,有世子愿出二千钱,是否愿比试一场?”
忽然酒保跪到班超案前,带着轻蔑的口吻问道。到底酒能乱性,原来见班超寒酸至极,却身携宝锏,邻席有人开始挑事了。
班超闭着眼,头都没抬,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酒保还要再啰嗦,窦府的两个高大威武的“小厮”,已经抱剑步入酒肆,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酒保。这小二这才吓得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地作了一揖,慌忙躬身退下。
两个“小厮”又退出肆外,肆内众人,再不敢恬噪、蔑视。
众世子和富家子弟们这才回过味儿来,看着寒酸,原来人家这是故意吃素呢。就瞅案上这把七星宝锏,两个高大威猛的随从,或许这是那个大世家的公子啊,可惜无人相识。而此时的班超,此刻正被身旁木板墙另一面传来的轻微声音震惊、吸引,根本无暇顾及肆内众客的侧目、轻视或惊疑。
事有凑巧,肆内外虽然人声吵杂,但班超屏息凝气,饮酒食菽,忽然隐约听到隔壁帘内传出几个男人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可分明听到有“权鱼”二字。班超大惊,便贴耳于帘上细听起来。
此时身后围栏内一场击剑刚完,酒肆内声音稍小一些,班超只听到一个操河西口音的男人小声说道,“……公子……权鱼……太史桥……鱼宅……”
接着,帘后忽然响起“咚”地一声,另一人似乎豪饮后掷掉手中爵,说道,“今夜……三更……梆响……杀……”
酒肆内又一轮击剑比武即将开始,下注声山呼海啸。里间声音本就不大,后面的声音,为厅内噪杂嚣声盖住,再也听不明白了。但就这几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话,还是让班超听懂了,误打误撞,自己要寻找的这伙歹人,让自己撞着了。
他悄悄拿起案上钢锏,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放下。你要干吗,人家都什么还没做呢,此时把他们拿下,你有什么理由?
班超有点迷惑不解,凭感觉,这些人与十余天前那个晚上在权鱼府内树梢顶上之人,绝不是一伙人。他的感觉不会错,这些人没有人家那么大的气场。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这是哪儿对哪儿啊?狗日的权鱼,汝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谁都惦记着汝?
心里虽然骂着,不管是一群什么人,班超也决定要管了。他想起了杨大人的号令,“权氏遭厄,太史桥坊”,说的正是一个地方。他感到很不解地独自摇了摇头,这么一伙歹徒在雒阳为祸,雒阳令手下的求盗们就足以拿下他们,还用调动他一个曾经的“大汉第一剑客”,用牛刀来杀鸡吗?
不管了,既来之,就宰了这一伙贼,也算出一口恶气!
况且,宰杀了这一帮歹人,可以震慑一下那晚的树梢顶上之人,可以为权鱼立威。因为,一旦发生大命案,江湖上人不难知道是他班超在罩着权家。以他班超大汉第一剑士的名头,一般小贼人就不敢再打权家的主意。
心里正在合计着,哗啦一声响,帘后隔间内分头走出五人,有四人襦袍屋帻,足蹬胡靴,均是汉胡混搭。他们身材高大,深鼻高目,腰下悬着长长的重剑。
班超俯首吃着盐菽,举壶闭着眼痛痛快快地畅饮一口浊酒。
第二十七章 名坊深处()
“公子您慢走!”酒保殷勤送客。
最后出来一人身着亮丽襜褕,头戴鹖冠,貂尾蝉珰,腰悬一柄宝剑,手扶剑柄,方步踱出,很有气场,分明是北营胡骑营(注:北军编有鲜卑重骑营)军卒装扮。五人气势威严,震得肆内诸客瞬间噤声,围栏内的两个剑客也停下了手。“公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顾自走出门去。
等他们全部走出门去,肆内众客才敢小声嘀咕,“这些胡人肯定又是冲着权大人来的,非要抢了人家的钱财、生意和女人……”
“假扮胡骑营为祸,朝廷为什么不管?简直无法无天了,天子脚下,皇城跟上……”
“听说权大人乃河西市尉之后,前些年又在酒泉得了小鱼儿姐妹俩,西域胡女,金发碧眼,肤白如雪,臀肥乳丰,妩媚无比。据说犹擅房中术,系女中尤品,只需看上一眼,能让男人骨酥肉麻,盯上的人自然不会少……”
“管个屁,胡人相杀,都杀尽才好,碍我大汉什么事,何必多管闲事?”
“汝才是屁,西域原本就是大汉的地域好不好!况且,吾大汉祖先原亦是游牧部落……”
“是朝里有人,收了好处,自然不想管胡人之间的事了……”
众人七嘴八舌,差点动了拳头,却莫衷一是,但班超却忽然端起酒斝一饮而尽,又举起陶壶对嘴而饮,咕噜咕噜饮毕放下,抹一把嘴上的河水,再将陶盘内余菽尽皆倾入囊中。最后,他在酒客们目瞪口呆中,掏出三枚钱扔到案上,迈步走出肆外。
出了酒肆,班超抱着锏,一边咀嚼着盐菽,一边穿过密集的商铺摊位和拥挤的人群,步行穿越南市,慢慢向太史桥方向走去。
太史桥位于雒水南岸的谷门外大街,属于雒阳城的西南郊。虽然位于城外,但因临近雒阳最大的商业中心-南市,是豪商巨贾们的驻地,因此太史桥与城内的津门大街一样,也是雒阳城极显贵的街区之一。
临近雒水岸边的这片高阜,一条很小的岔流叫太史溪。太史溪东岸的一大片建筑,便是东汉帝国的中心驿站-都亭驿。都亭驿在前汉之前又叫周南驿,所谓周南,顾名思义,便是周王城洛邑之南的意思。《诗经》即有“周南”篇,且为《国风》之首。如著名的《关雎》,便是“周南”中的重要篇章。
太史桥,即为太史溪上的一座石桥。太史桥和太史桥坊,因前汉司马迁而得名。前汉武帝年间时,汉武帝前往泰山封禅,司马迁父司马谈随行。至雒阳时病,便留在雒阳周南驿(注:东汉时改名都亭驿)。
司马迁按武帝令至西南诸夷定夺设置西南各郡归来,从长安赶到雒阳,在雒阳周南驿见到了生命垂危的父亲司马谈。司马谈执儿子手嘱咐其要继承自己的史家传统,著述史书,记述自孔子《春秋》之后四百余年历史。
司马迁俯首流涕,在病危险的父亲病榻前,立下宏愿,“儿子虽愚,不敢有负父命。”司马谈闻言,溘然长逝。后来,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并开始编撰《史记》。
汉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司马迁因“李陵事件”触怒了汉武帝,认为他是在为李陵辩护,遂遭受宫刑。他忍受奇耻大辱,拚得一口气,就为了自己未竞的事业。出狱后先任中书令,直到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完成全书,共得130篇,52万余言。
在南市与都亭驿之间的这片广大街区,东汉年间也因司马迁父子而名为太史坊。
太史溪西岸,是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豪商府第,掩藏在茂盛的树影之中。这里角灯笼闪烁其间,清风徐吹,恬静安详,与繁闹的南市形成鲜明对照。巷道内都是青石铺路,两边都是高墙深院。此时天已二更,有的院落依然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歌舞之声传出。
班超顺着巷道百无聊赖地走了一回,一时感觉有点茫然。西域人说的“鱼府”在哪?杨大人只说是“太史桥坊”,这里住宅密集,巷道重重叠叠,那几个西域人却不见踪影,又不好找人问道,这上哪去找“鱼府”?
没办法,只好用最笨的办法。反正时间尚早,现在歹人断然不敢动手,定然躲在某个安全地方等着呢,那就干脆一条一条里弄找吧。所谓功夫不负苦心人,找到第七条街巷时,走了不多远,竟然还真的看到了一个稍小的叫“鱼府”的小小院落。
院落很小很小,夹在相邻的深宅大院之间,小的让人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