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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与沙门都愣了一下,所有人也都愣了一下。众人仰头向空中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材高挑、用绢巾裹着鼻子和嘴巴的柔弱女子,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正慢慢地、带着君临这块土地的万千气象,缓缓地走到了院子上空的天桥正中站定,款款看着天桥下的鄯善国吏民和贾胡们。
她的身后,是一名高大挺拔、身穿胡服、腰挂重剑的年轻男子,七名体态娇美的少女,则跟在她后面。这威严不可侮的气势是与生俱来的,寻常女子连学都学不会。女子的从容和威严,瞬间震慑了柜房前所有人,院子内吵嚷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
“汝是何人?”法师也愣了一下,嘴上厉声责问道。其实心里已知坏了,他已经猜出来者是什么人。他感到纳闷,赋监大人没说过伊兰在伊循城啊,怎么偏偏这时候这死丫头出现了?
“哼,睁开汝的狗眼好生看着吾是谁!”女子缓缓地摘下绢巾,影影绰绰的灯笼光线照耀下,隐约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
“公主……伊兰公主?这……这……汝不是嫁到匈奴王庭了吗?怎么会在伊循?!”法师颤抖着说完,腿一软,还是慢慢跪了下去。众沙门惊呆了,他们犹豫了一下,也纷纷扔掉刀剑,一一跪下。士芤和客栈内的人,也都跪下。围观的商贾、吏民,也都一一跪倒在地。柜房门前此时仍站着的人,除了汉使团的人,还有三个当地人。这三个当地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也跪了下去。
真是风云突变,这让班超面色铁青,郭恂也震惊不已。伊兰自做主张突然暴露身份,便已经把汉使团的行踪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见过公主!”众人齐声叩首道。
伊兰声音不大,但却痛心疾首地道,“这便是吾的外家子民,这便是曾经的王治吏民,真是丢人哪,丢到大汉,丢到吾夫家去了,让吾好有面子啊!”
“夫家……大汉?”跪在地下的国民、僧侣都听糊涂了。公主不是嫁到匈奴了么,大汉怎么成了“夫家”?
菩达伐摩仍强辩道,“公主,吾禀天鬻大人之命,且有国王敕谕为证,养育之资为吾应得,合情合法。公主勿听信士芤诓言哪,汉人从来奸诈……”
“汝给吾住口!”伊兰声音依然轻柔地斥道,“吾数度巡视伊循,汝强占民地,掠民为奴,擅杀女奴,为非作歹,早该治汝死罪。死到临头,还有脸说什么情、什么法,真是寡廉鲜耻,玷污了佛门净地!”这一顿痛斥,虽然伊兰说得轻柔,却如暴风骤雨,吏民们听得痛快,法师再不敢辩解!
伊兰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两峰橐驼,些许田地,便如此欺负国民,今日吾便要治治汝这无法无天之人,为吏民做主。法师与伊循僧人会众沙门给吾好生听着,自今日起,汝等不得离开寺院一步,静听鄯善国僧人会发落。士芤一族也给吾听着,如汝家确曾毁约,便是重罪,静待王廷判决治罪罢!”
她似乎已经很累了一般,轻叹了一声后,又柔声道,“不得再闹,都回去罢。客栈晚有贵客,令伊循州都尉壬寅护卫客栈,任何人不得擅入。敢再惊扰客栈者杀无赦!”说完,她便缓缓转身,款款走下天桥,径直返回客房去了。朦朦胧胧中,只给众人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
夫家?贵客?吏民们望着那俏美的背影还在琢磨这话呢。
只到她带着众女与刘奕仁身影消失在柜房墙角,众人一一起身后还未反过味儿来。法师未看一眼士芤,便带着众沙门灰溜溜地逃走了。而士芤则带着妻、子匆匆赶到后排客房,一齐跪在门外,嘴中高叫道,“士芤前来请罪,请公主上房居住,小人好就近侍候!”
室内无人理会,士芤一家便这样一直跪着。
“嘻嘻!”良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胡女露出脑袋,先嘻嘻一笑,嘴里这才学着公主的腔调,慢悠悠地叱道,“呀呀喂,还没够,又闹到门前了。公主问,汝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赶紧走开罢。公主说了,想自己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后面一句“赶紧走开吧”,分明是侍女之言。士芤见公主还恼着,便不敢相扰,这才带着一家人慌慌张张地返回后院,赶紧连夜椎牛宰羊,准备好好招待公主请来的贵客。
室内,甘英与刘奕仁脸气得铁青,如斗鸡一般抱着臂站在门内正在生闷气。刚才甘英、刘奕仁因失责已经被暴怒的前军军侯田虑一人抽了十余鞭,并寄下五十军棍。此时金栗也在一边抱怨伊兰,“司马、淳于蓟将军一再交待汝不得暴露身份,这下倒好,汝这刺溜一露头,今儿夜匈奴人便知班司马来了,国王眼线众多定然也知之,汝便等着国兵来囚你罢!”
“啧!”伊兰看似柔弱却倔得很,错了也不认错,“匈奴人便这么可怕么?司马既来出使便是要使鄯善国离匈附汉,自然得当面锣对面鼓打一架的,躲躲闪闪的吾看着就来气。再说,国中出奸臣,吾看到了便不能不管……哼,吾就是要让父王知道,吾没死在白山,本公主回来了,看彼能怎的?”
甘英和刘奕仁听明白了,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伊兰说完还掉过头又看着面色铁青的刘奕仁挑衅地道,“汝别象抓着了理儿似的,就算吾不对,可还不都怪你?干吗偏要送吾回来,如果吾被抓回囚禁,定一死了之,到时汝哭都来不及!”
“死,死,就知道拿寻死吓唬吾……”闯了大祸,非但不认错还倒打一耙,刘奕仁气得要跳墙,“有司马、淳于军侯在,会让屯田后人挨打?北胡使团已至楼兰城,汝这一现身,汉使团便露了行踪,伊循城有赋监汝不知道?知汉使团已至,汝父王……不不,北匈奴人定然早有防范,岂不是坏了朝廷大计……”
伊兰不敢再倔拗,金栗却不干了,她掐着腰挡在伊兰身前对刘奕仁叱道,“哟哟哟,干吗干吗,凶什么凶?便暴露了又怎的,北匈奴人很了不起么?大男人,灭了北胡使团不就成了?对自己女人凶,汝算什么男人?”
暴露了又怎的,灭了北匈奴使团不就成了,好大的口气,女人便是不讲理的。甘英、刘奕仁让她一顿胡乱抢白,气得直翻白眼,竟然无言以对!
班超与郭恂离开柜房前时,沙荑似是无意间回首看了一眼班超,两人目光交流一下,沙荑便悄悄离开了。这里有北匈奴赋监的人,住在店中的几支驼队里也必有匈奴人耳目,伊兰这一现身,隐秘潜入驩泥城并骤然突袭北匈奴使团的计划已无法执行!
第七章 国王不拜()
并无人去传公主令,但伊循州都尉带着百十名士卒急匆匆跑来了,将客栈周边封锁了起来。都尉和一个文官来到公主客房门前跪下高叫道,“禀报公主,州长沙迦牟韦至王城公干未归,伊循州丞祇托耶、伊循都尉摩色钵前来参见公主,请公主至官署安歇!”
屋内一点动静没有,两人又扯起嗓子高叫了一回,只见一个小胡女从门内战战兢兢地伸出头来。未见人先听见笑声,小丫头一脸喜气、笑嘻嘻地道,“嘻嘻,怎么才来?公主说困了,不想动弹了,说今晚便住客栈,让汝二人别闹了,回罢!”
别闹了?祇托耶和摩色钵愣了,二人对视了一眼。是法师和士太公在闹好不好?摩色钵心里不满,嘴上却道,“烦请姊姊转告公主,客栈已如金城汤池,小人便在柜房随时听候差遣!”说完,二人便恭恭敬敬地起身走向前面柜房去了!
菩达伐摩回到寺院,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他先派人悄然至官署,想找北匈奴赋监天鬻求得庇护,可没想到天鬻这个王八蛋脚底抹油带着十几个手下早已不知去向,这让菩达伐摩感到大势不妙。他在寺院内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十个圈,越想越害怕。这死丫头年龄虽小却决绝果断,令人生畏。她发狠要将自己送到鄯善国僧人团治罪,如果当真,按照自己所犯罪行他得被活活烧死!
僧人团又叫僧人会、僧侣会,是当时西域各国都有的僧侣组织,也是知识阶层、思想阶层。两汉时西域的僧侣还无戒律一说,食肉饮酒、蓄奴养妾、娶妻生子、嫖伎弄婢、持家聚财,可以衣绸缎成为贵族并出官入仕,一切均与世人阶层无异。其实,不仅西域如此,佛教进入中原后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也无戒律一说。中原只到后世曹魏嘉平年间,身毒国僧侣将《僧祇戒心图》引入中土成为戒律传入中国之始,《五戒》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