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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承嗣把最后一口饼子吞下了肚,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就站上了敌楼。
敌楼三丈高,粗木搭就,站在上头可以毫无障碍的望出去很远,远处汹涌的人潮活像一道澎湃而来的黑色巨浪,就连旁边宽阔的汉水,与这人潮比起来都要逊色许多。
完颜承嗣站在敌楼上,沉着脸眯着眼,看着人潮中一面越来越大、顶端像一只巨大的矛、下方绑着无数马鬃的旗杆,那旗杆高大无比,与周围无数的旗帜比起来要长大很多,矛头呈金色,犹如一只三股叉,一群白色的旗帜簇拥着它,远远看去,仿佛如万众拥戴一样显眼。
这种奇怪的旗杆,完颜承嗣认得,它叫做大纛,寻常军队中统帅都会有。但这种样子的大纛,是蒙古特有的,一般只有蒙古宗王级别的贵族才有资格拥有。
也就是说,忽必烈就在这人潮当中。
完颜承嗣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似乎对越升越高的太阳很敏感,但是眼缝里射出来的光,却愈加的锐利,越崩越紧的面皮把他内心那种紧张、压抑和面见仇人时的喜悦一览无余的暴露出来。
宗王啊,蒙古的宗王啊,多久没有见着了?五年还是十年?
完颜承嗣的手捏着敌楼的粗大栏杆,指甲深深的陷入木材纤维里,发出啪啪的脆响,木头抵御不住他的力道,被抓下了零零碎碎的木屑,乱纷纷的落下去。
完颜陈和尚当年三峰山败北,最后死于均州,所面对的,正是忽必烈的老爹拖雷,年轻的完颜承嗣在战场上见过拖雷的大纛,非常的熟悉,死也不会忘记。
拖雷杀了完颜陈和尚。
现在拖雷死了,他的儿子忽必烈又来了。
完颜承嗣几乎起了搏命的心,他很想跳上一匹马,抄弓引刀,杀入万军丛中,去取忽必烈的命。
杀父之仇、灭国之恨,大丈夫纵横于世,岂能容忍!
他朝敌楼底下看了一眼,看到了正在淡然排列成行的一群黑甲重步兵。
他们手上拿的长刀,有一人多高。
完颜承嗣暴怒的情绪,如被一盆凉水泼了一般,顷刻间冷静下来。
他一下子记起了长孙弘的话。
“万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做什么都要用脑子。”
“你想复仇,就跟我杀到和林去,去掘了铁木真的坟,把他的骨头敲出来,磨碎了撒到你爹的墓碑底下,而不是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跟敌人同归于尽。”
“杀掉敌人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是莽夫,真正的英雄,是会把自己的命看得比敌人贵重的。”
言犹在耳。
完颜承嗣的脸色慢慢平缓下来,涨红如猪肝的颜色恢复成平常的颜色,他眨眨眼,很快开始下令。
“快,把所有的箭枝都搬上来!”
“火药,火药呢?不是还有一些吗?快埋在木墙底下!”
接着,他又唤过几个机灵的人,嘱咐他们从山上绕道,去通知长孙弘蒙古大军到来的消息。
这些事情都很忙,木墙后顿时沸腾起来,所有的人都在动。
完颜承嗣抬头朝远处的山岭看去,大巴山脉恬静如斯,葱翠依旧,山脚下的战乱似乎对这座山毫无影响,宁静的吉水从山里蜿蜒流出,潺潺清澈,河水带走了前一天的血腥气,把山里的清新自然重新带到了河畔。
长孙鬼王大概就在这山里的某一处吧。
完颜承嗣望着山,山无声的看着他,山上没有异动,鸟雀飞舞,树影斑驳。
希望这位鬼王的计策,能够得逞。完颜承嗣把目光从山上收回,又看了一眼已经停止在木墙外三里左右距离上的人潮,轻轻的哼了一声,下了望楼。
其实忽必烈刚刚一直在盯着完颜承嗣看,那座敌楼在广袤平坦的地面太过显眼了,想不注意都难。
威武的大纛下,忽必烈顶盔掼甲,穿着铁叶铮铮的战袍,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勒马阵前,遥遥打量对面的木墙。
“左边是山,右边有江,正面有小河阻拦,故而此地虽然开阔,却是筑关御敌的绝好地点,木墙虽简陋,但凭借河道险阻,完全可以挡得一时,刘嶷你昨日急攻,没有准备,没有拿下也是不冤。”
看了一阵,忽必烈淡淡的扬起马鞭,朝着对面的敌楼发表感想。
刘黑马惭愧满面,连声喏喏。
忽必烈的话听上去毫无责备的意思,但听在刘嶷耳中,却如刀子般刺耳。
昨日被炸药炸傻了,没有仔细看清楚,今日再来看,就发觉吉水对面的木墙虽然整齐,但比起沿途经过的洵州等县城城墙来说实在不堪,那些县城至少是土墙,高大厚实,区区木墙哪里能比。
县城都能攻克,却在一道木墙面前折了兵,刘黑马感觉太丢脸了。
于是他一抱拳,垂首请命:“殿下,且容我驱动麾下儿郎,再攻一次,今日如再不能克之,你拿我脑袋是问!”
第359章 对射()
刘黑马玩命了。
他也有玩命的底气,天亮时分,聚在他手底下的兵马,前前后后已经过了两万,五更天就出发赶路的步卒们脚程快的,纷纷来到了这里,这还不包括忽必烈带来的人马。
这么雄壮的军队,如果连一道小小的木墙都破不了,刘黑马自觉没有脸再在忽必烈面前出现了。
忽必烈要的,就是这效果。
所以当刘黑马闷声求战时,他爽快的同意了。
“即是女真残兵和宋人联手,想必还会有火器出现,你在攻击时,且要小心,勿要着了他们道。”忽必烈叮嘱道:“折损了儿郎,弥足可惜。”
“臣记下了。”刘黑马面红耳赤,被忽必烈捡这些话头细说,是为将者的耻辱:“此战一定让南蛮尝尝我的厉害!”
他拱一拱手,扭头就走,腰间的刀在腰胯上荡了一荡。
忽必烈在他身后,把手招了一招,一队手持长刀的蒙古骑兵应声上前,把战马在忽必烈身前排了一条直线。
这就是督战线,蒙古军队规矩,临战退到这条线后者,皆斩。
刘黑马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全是火。
策马来到浩浩荡荡的汉兵阵前,一群千户就聚了过来。
“大人,怎么打?”有人问。
刘黑马黑着脸把眼一瞪,怒道:“怎么打?往死里打!刚才在殿下面前我这脸都快没了,还问怎么打?!我告诉你们,等会都别给我惜力,把能打的兵都派上去,用最快的时间,把木墙给我冲塌了!”
几个千户面面相觑,然后齐声道:“遵命!”
刘黑马恶狠狠的瞧着前面,又朝后面看了看,道:“殿下就在后面,如果今天过不去,我也没脸去见他了。等下这么办,田虎领兵居中,完颜拿住偏其左面,郑鼎偏其右面,刘重进又位于郑鼎右侧,如此一字排开,各自用力,齐头并进!任木墙后头有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我们全面开花。”
各千户都点头称是,刘黑马又拍拍世袭千户田虎的肩膀,勉励道:“你父亲田雄在汉中被宋人所杀,你子袭父职,当更加努力才是。眼下仇人就在眼前,我令你居中攻打,也是给你机会的缘故,只要你能率先破墙,那么你这个千户的职司,才算是名正言顺。”
田虎是汉中千户田雄的儿子,长孙弘偷袭汉中,骗开城门第一个砍掉的就是懵懂的田雄之头,田虎当时不在汉中,才得以继承了田雄的职位,刘黑马又配给他一些军马,在关中重建了汉中千户所,让田虎带兵。
此刻听刘黑马这么一说,田虎两眼发红,把人高马大的身子一挺,傲然道:“大人放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把宋将的头砍下以祭我父亲在天之灵!”
刘黑马又说了几句,然后把手一挥,动手吧!
没有过多的准备,也无须过多的准备,对付一道木墙,难道还需要云梯和破城锤吗?
至于碍事的吉水,刘黑马已经有了对付的办法,他一早就令人上山砍伐树木,做了很多长长的木杆,木杆其实就是一截截用藤蔓捆扎连接而成的树干。
战鼓敲响,鼓点密密,号角长鸣,几乎没有动员,止步于木墙前三里地外的汉兵队伍,开始了冲锋。
“杀!”
几千人一起呐喊的声势,非同小可,空气都在这一刹那被猛地抽紧,粘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水。
冲在最前面的,是十余人一队、抬着长树干的人,树干沉重,一根足有大腿粗细,又长又沉,必须十几人才能抬着奔跑,这些抬树干的人都没有披铁甲,因为他们的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