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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服子,吾等也是没办法……”那中年人哭丧着脸,马服子,这是兵卒们对赵括的尊称。
“吾等本是邯郸国尉麾下的兵卒,被马服子选中来临淄保卫长安君,本是荣幸。可刚到临淄,便接到家中来信,简牍上说吾妻病重,吾长子之新妇也即将生产,家中缺粮少盐,急需衣食钱帛,吾等又进不了城,只能在此地空守,夏收前能否赶回去都不得而知。小人也是一时糊涂,便于昨夜携子匿逃,想赶回去见老妻最后一面,也能帮家里收麦……”
赵括更生气了:“家中有急事,你若能禀报我一声,我自然会让人去帮衬,或者开释汝父子归赵,何必要出此下策,违我军令,做了逃卒!还让齐人看了笑话,可耻!可恨!”
那逃卒和他不敢说话的儿子,朝长安君、赵括稽首如捣蒜:“小人知错了,还望长安君和马服子宽恕,小人与子再也不敢了!”
赵括的怒意本已到达顶点,此刻却又犹豫了,扭头转视明月:“长安君,这……”
“不要问我。”
明月心里也有一时心软,但还是硬下心肠,告诫自己这是战国。
“军中但闻将军之令,不闻诸侯之诏。军营之内,以将为主,括子,你虽然只是一个百夫,却也是他们的主将。我将他们交给你,操持着这百人的生杀之权,今日之事,要如何惩处,一切由你做主!”
……
“一切由我做主?”
赵括沉吟了,这一个月的相处,他与士卒们也有了几分情谊,“视卒如赤子”,这也是长安君提醒他的,可现在,却到了痛下狠心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话,赵括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早在从邯郸启程时,我便以军令明示二三子,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有事不报,因而逃匿,犯者,斩之!如今汝二人明知故犯,死罪也,逃一百步是死,逃五十步,亦是死!”
此言一出,那年轻的少年几乎吓傻了,而年长的逃卒瞋目,大喊道:“马服子,要杀便杀小人一人,请饶了吾子,他才十七岁,才刚刚傅籍!”
他比我年纪还小……赵括心里想道,他记得,这个名叫“芜”的少年,在操练时总是十分积极,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或许在他眼里,将兵法倒背如流,骑着高头大马的马服子,是神人般的存在吧。
“他日马服子做了大将军,小人能为你当马前卒么?”有一天,他还昂着脸如此问道,当时阳光洒在他黑黑的脸庞上,满是天真。
如今,那个曾经说要给自己做马前卒的少年却做了逃卒,他面临死罪,泪流满面,他只是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真的必须杀死他么?赵括自己,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想念温和的母亲,想念怯懦的弟弟,甚至还有严厉的父亲……
他身后的长安君似乎觉察到他的犹豫,站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加了这么一句话。
“汝等的家眷,每个随我来临淄的兵卒家眷,都会有一些抚恤的粮食钱帛,等归国时,还另有一份酬劳,切勿再忧心家中。”
此言引发了一阵士卒们的感激,那两名逃卒也大喜过望。
但他随后垂着眼,如叹息一般轻声说道:”但是他们本人,违令就是违令,逃卒就是逃卒,括子,慈不掌兵啊……“
赵括脸上,有动摇,有迟疑,却依然咬着牙,说道:
“吴子曰,夫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
“耳威于声,不可不清;目威于色,不可不明;心威于刑,不可不严!”
在两名逃卒凄厉的求饶声中,赵括从案几上的签筒里拿出一枚符令,它们由桑木制成,放在手心轻飘飘的。
过去赵括没觉得,此时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它们竟是如此之重,因为既系着人的生死。
他两指一弹,将其轻轻抛向了地面。
“听我军令,将此二人斩首,悬其头于辕门之上,以儆效尤!”
第69章 令如斧钺()
ps : 上一章不合理处已改,谢谢指出。另外七月有时候会回头稍微改动前文,不在起点和qq阅读的看书的读者,是看不到最新改动的,恕我不能保证你们看到的前后剧情连贯。
……
傍晚时分,残阳似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已被麻绳拉起,悬于赵卒小营的辕门之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与那对父子同伍的人因为没有及时举报,将要连坐,那天守夜瞌睡大意的士兵也要接受惩罚。这七八个人被按倒在刚砍完脑袋的空地上,扒下衣裳,每人笞二十到三十下不等,光滑的细木棍抽打众人肩背,痛呼阵阵。
除此之外,营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发声,上百兵卒都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些人受罚,认为他们罪有应得。
等惩罚完毕后,就是赏赐了,包括方才的受惩罚者在内,所有人吃到了长安君犒劳的肉酒。
他们在火堆和大釜前围成一团箕坐着,一边大块朵颐,一边心有余悸地抬头瞧了瞧辕门上那俩颗瞪大眼睛的头颅,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犯糊涂,学这对倒霉的父子,做逃兵。
在营地背面,一个挖沟壑堆积起来的小石土堆上,明月找到了赵括,他正在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发呆,手里绞着一根野草,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明月也不说话,将一皮壶的黄酒递给了赵括,当赵括伸手接酒时,明月发现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全然不似之前。
方才,赵括可是狠得不行,他让人将那对父子按在漆黑的硬木上,举起沉重的斧钺一挥,利落地砍下二人的首级。鲜血溅洒在泥地上,殷红混上了黄泥,将地面染成了暗红。
此刻,赵括却像是一个渴极的人,举起皮壶猛灌一通,才吐出了一口浊气:“不瞒长安君,我这是第一次杀人。”
明月喝着更淡的醴酒,也抿了一口:“不瞒括子,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人被杀。”
赵括不由笑了起来:“长安君害怕么?”
明月没有隐藏:“有一点怕,还有点恶心。”
虽然如此,但明月没有扭过头,而是看完了全程,看着赵括高高举起斧钺斩下,看着尸体横卧在地、脖腔里血水汩汩涌出,看着泥地饥渴地啜饮鲜血!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前世看过最残忍的画面就是杀猪杀鸡,等事情完毕,蓦地打个寒战后,回首一看,兵卒们的反应,也好似是在看两只鸡被砍头。
想来在邯郸兵营时,众人已经对杀人司空见惯,舒祺也见多了剑士之间的刀刃相向,断颈剖腹,面色淡然。反倒是明月和赵括,像两只初次经历这种事的雏儿,在这闷闷不乐。
赵括缓缓开口:“那个叫芜的年轻兵卒,他平日的操练挺不错,还说等我做了大将军,他要给我当马前卒,想来是被他父亲所逼才跟着走的。至于垣,这个愚昧的老卒,死之前狠狠瞪着我,一定是在恨我杀了他儿子。”
“你本来不必亲自动手。”明月淡淡地说道。
“我听说许多将吏下了斩令后,便坐在营帐内,等外面事情完了,才出去看一眼。”
赵括却有另一番见解:“不然,父亲曾告诉我,如果为将者要取人性命,至少应该注视罪卒的眼睛,聆听他的临终之言。如此,才能体会人命之重,为将者,绝不能逃避赏罚责任,亦不可以杀戮为乐……”
他给明月讲起了一件往事。
“那天在紫山上,我说起父亲生平最得意的阏与之战,但却有一件事故意漏过没说,现在也不用避讳了。”
“当时,父亲为了迷惑秦将,帅赵军离开邯郸三十里,便下令安营扎寨,不再前进,并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当时秦军驻扎在武安城以西,击鼓呐喊进攻城邑,武安的屋瓦全给呐喊声震动。父亲麾下有一个军侯焦虑不已,建议父亲急救武安,父亲不由分说,立斩之!随后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从而让秦军放松警惕,这才有了后来急行三百里奔袭阏与的奇兵……”
“那个军侯用意是好的,甚至是一心为赵国着想的,换了往常,父亲会耐心倾听他的意见。可那时,却不顾他分辩,立刻斩了他!”
“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觉得这是父亲此役的一个污点,可直到如此,才真切体会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不错。”
明月颔首:“马服君为了迷惑秦将,为了赢得胜利,杀了本意虽好,却触犯临时军令的军侯,军情如火,容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