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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政宽猛的确能影响到盗贼的滋生,但终究是治标,不能治本,秦朝统一后够严了吧,但盗贼却愈演愈烈,最后和六国贵族一起颠覆了秦朝的社稷。
想要杜绝盗贼,还是要让百姓足衣足食,没有冻羸之苦,这样他们才愿意做安分守己的良民,不会铤而走险。
看来平息盗贼后,自己要尽快开展提高科技,发展生产力的步伐了……可这样做又有忌惮,因为长平血战只在四年之后,如果从上党之争算起,留给明月的时候,仅有两年!
更别说,现在边上又多了一个态度叵测的王翦,古人言,唯邻是卜,若明月事先知道百里之外就是王翦,那他多半是不会来祁县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想到这里,明月再度让人拿出昨日王翦送来的信,信是连带水贼头目首级一起送达的,这难不成是王翦在向他示好?
怎么可能!那些言辞谦卑的话,在明月眼里,字字有毒。
“邬县祁县近在咫尺,鸡犬相闻,外臣王翦不才,愿与长安君结楚瓜梁灌之好,勿起卑梁之衅……”
这是一封文质彬彬的信,楚瓜梁灌说的是当年楚国与魏国两位亭长睦邻友好帮对方浇灌瓜豆的事迹,而卑梁之衅,说的则是春秋时楚国和吴国因钟离、卑梁两个采桑女打架引发的一场大规模军事冲突……
“看来这王翦不仅是个武夫,还有些学识。”明月皱起了眉,在信的末尾,王翦还希望长安君能回信一封,让双方达成共识,一起防范盗贼。
“相安无事总是好的。”蔡泽倒是没有多想,在内部豪长、百姓初附,谒戾山的盗贼还未收服的情况下,能不和秦国起冲突是最好的。
不过对方只是一个小县尉,这信若长安君觉得降了身份不愿写,可由他代笔。
“就算是蔡先生代笔,我也觉得这里面有诈啊。”
和蔡泽想象的不同,明月可不敢低看王翦,反而对他防范极深。后人常将战国四大名将“起颇翦牧”进行比较,他们各有所长:白起擅攻若动于九天之上,廉颇擅守若藏于九地之下,王翦攻坚灭国无敌,李牧车骑逆势决胜。而其中,四将中王翦最智,或者说,最老奸巨猾,作为日后秦国灭赵的主将,此人不仅能打硬仗,还会搞一些诡道伎俩……
赵国最后的名将李牧,曾数败秦军,杀秦将数人,王翦也拿他无可奈何,最后假意与李牧和好,靠了一套反间计,活活坑死了李牧。
“回信必须写。”明月下了决心。
若忌惮王翦到连回信都不敢,那气势上就先输了,他想了想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
王言是王翦的族弟,如今在族兄手下做百夫,这一日二人相约在王翦家吃酒,在边县为吏就这点好处,在秦国内地贵到天价的酒,在这里却很容易弄到手。
对于这点为吏的特权,王翦没有拒绝,他待下不薄,可也不算严苛克己的人,他反而觉得,人必须要有一些弱点,亦或是在别人眼里以为的“弱点”。
王翦这族弟弱点比他还多,几杯黄汤下肚,便问起了一直疑惑的事来。
“兄长,那贼人头目说愿做向导为我军前驱,为何不答应下来?若能夺取城邑,甚至擒杀长安君,兄长不就又能加官进爵了么?”
谁料话音未落,王翦却哈哈大笑起来。
“吾弟啊吾弟,那可是一位公子封君的领地,私属上千,更有郡兵替他守门,岂是几个贼人带路就能打下来的?再说了……”
他举起酒盏,慢慢品味着与关中酒水大不相同的味道:”若我贸然寻衅,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王言一愣:“这是为何?”
自家兄弟,王翦也不必遮掩,直接问他道:“你可知叔父在何处,做何事?”
他所说的叔父,自然是同宗的王龁,王龁已经得到大王的信赖,成了频阳王氏爵位最高的人,但如今王龁何在,王言却不得而知。
王翦却已然猜到了,他与王龁关系不错,每个月必有通信,王龁告知他,等夏种夏收结束后,他或作为副将,奉王命,追随武安君白起伐韩。
虽然不知道秦军要进攻哪里,是平阳还是上党,是南阳还是新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秦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武安君出动,必是十万人以上的大战!
王龁能将这等机密之事告知王翦,是在暗示这个族侄:大军伐韩前后,切勿生事!
王翦领会了王龁的意思,这也是他将那贼首杀了,将头颅送回去的原因,在秦韩之战没有结束前,他必须保持与赵国的风平浪静,否则坏了大王、丞相的谋划,他就是罪人。
这些事关机密的事,他不会对王言吐露,只是笑着说道:“叔父举荐我为邬县尉时,说他看中我三点,一是多谋,二是稳重,三是能明白大局,此番我需要的,只有后两点……”
王言听得云里雾里,但王翦的命令他明白了,这段时间里,不管赵国祁县那边剿贼多热闹,兵卒调动多频繁,都不要理会,保持外松内紧的防备之势即可,若是有贼人越界过来,缉拿后也杀了送回去,杜绝赵军越境的借口。
安排完防务后,王言告辞而去,王翦也回到了他的官署里,他刚刚得知消息,长安君那边,将回信送来了……
抚着装在木筒里的绢书,王翦不由露出了笑。
他最近对《孙子兵法》上的《用间》篇反复研读,颇有心得。
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随着王稽在临淄的惨败而归,长安君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秦国,据说还被丞相范雎牢牢记在心里,托了叔父的福,王翦也略有耳闻。
他听说,赵国的太后很宠爱长安君。
他也听说,长安君同赵王这对兄弟,似乎不太和睦。
眼看长安君来到祁县后大刀阔斧的举动,王翦觉得,假以时日,这一定是个类似信陵君的人物,不可不尽早防范。
此事虽然跟他一个小小代县尉没什么关系,但王翦还是多操了一份心,做了一件看起来无意,实则暗藏杀机的事。
兵法里,机会是由人主动创造的,即便机会尚未成熟,也要事先做好准备,等时势一到,便能瞬间做出反应,达到“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的不可阻挡。
试想,若是日后长安君在邯郸的靠山不在了,而赵王开始敌视他的时候,恰巧有一封能证明长安君与秦国边邑暗中往来的信件被披露出来呢?
它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也可能是压死敌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多谋,现在暂时派不上用场,日后却大有用武之地……”
自言自语间,王翦怀着初次用计的兴奋心情,就着烛火,展开了信……
然而只看了两眼,他就皱眉将其合上了,骂道:“尽是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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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是在下输了()
王翦脸色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后,再展开读了一遍,这回他竟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封劝降书。
“秦为不道,凌暴河东,严刑峻法,刑徒遍野,以至于群盗四起,民不聊生。今我就封祁县,吏民用命,盗贼授首,若晏平仲之治阿,若西门豹之治邺。君乃识势之人,既以贼人首级表诚意,又于书信中自言苦秦久矣,不如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效士会之返晋,仍不失封爵之位,你我共图邑安民乐,岂不美哉?”
文辞倒是华美,但内容却一无是处,简直通篇胡扯,什么“于书信中自言苦秦久矣”,还把王翦那封去信也给污蔑了。
这种东西若是流传出去,第一个倒霉,被秦国廷尉严加审问的,恐怕是他王翦吧!
王翦不想再看,立刻将其放到烛火上,让它化作灰烬青烟,做这事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看。
“若是让外人看见,我还真像是在销毁证据。”他转念一想,以坊间传闻的长安君为人做派,以他来到祁县后的做事风格,当不至于剿灭一支水贼就忘乎所以,打算用这样一篇没有丝毫内容的书信让自己降服。
更大的可能,是长安君看穿了王翦的伎俩:既然你要给我挖坑,我也装作不知,往坑里撒一泡尿,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长安君啊长安君。”王翦抱怨道:“你好歹是一位堂堂公子,堪比天空之皓月,何苦与我一如腐草萤光的小小五百主如此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