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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悉索索下起了一场小雨。
明月躲在马车华盖下,但也挨了几滴雨,他不由想到,当初离开邯郸的时候,正是三月初,那时候春光正旺,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极为舒服,田野上杂树翠绿,鸟儿成群地飞来飞去,发出婉转的啼鸣,泥土的潮气、麦苗的清新和野花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风从田野来,软软的,一阵一阵吹拂人面,令人心里发痒,对未来充满期待……
可如今,却已经是七月底的中秋时节,邯郸近郊,黄绿相间的山林遥遥在望,田地里的五谷熟透,大半已被收割,雨幕下,四方空无一人,想来都已经跑回家避雨去了吧?他们这些行人可就惨了,一阵秋雨一阵寒,赶路的众人被淋得哆哆嗦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念了这句诗,明月大声下令道:“二三子打起精神来,离邯郸没有几里路了,吾等与其避雨,不如加快脚步,赶在入夜前回到邯郸,再喝热酒热汤驱寒!”
“唯!”久别故乡的赵国人自然没有意见,一阵哄笑后加快了步伐,脚踩在泥水里,溅得到处都是,很快,众人便遥见邯郸的城楼。
他们本以为,这种天气里,除了赵王宫安排的仪仗外,应该没多少人来迎接的吧?
孰料,还没等他们走到邯郸城门,就发现道路竟被围观的人给堵得密密攘攘。百姓太多了,路两边全是,挤得密不透风,路两侧虽有紧急调出的兵卒布置拦线,但根本挡不住热情的百姓,这些兵卒反被挤得不断后退。
“这么多人!”众人大吃一惊,随即看到赵国相邦蔺相如的旗帜艰难地在人群里摇坠,原来蔺相如是奉赵太后、赵王之命,来迎接田单、长安君的,此刻却被百姓堵住,过也过不来。
那些自发前来围观的人群对在齐国万人景仰的田单可不感兴趣,他们只为了来看“为国赴难”的长安君一眼,这位公子没离开邯郸时,就通过招揽游侠儿一事让满城皆知。他在临淄的那些日子里,稷下辩、赵雨师、骂滕更,种种新奇事迹也一直通过赵地的商贾传了回来,让喜欢新鲜事物的邯郸人好奇不已,听闻他归来,都想来看这位小英雄一眼。
所以在蔺相如让兵卒清道的当口,冒雨挤满城外的邯郸百姓却一直在问道着:“为国赴难的长安君何在?”
明月看着这一幕,百感交集,他去临淄是为了立功求名,如今两者都顺利得到,但这其中付出的艰辛和绞尽脑汁,旁人岂能知晓?
田单看着这场面,仿佛看到了自己收复齐国大部,凯旋回到即墨时的场面,暗叹一声后,不冷不热地说道:“长安君真是人未至,名先达。”
赵括一向不服田单,便在旁边顶了他一句:“公子为国赴难,载誉而归,理所当然!”
随即赵括竟不顾自己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纵马而出,唯恐天下不乱的他指着明月车驾的位置,举手大呼起来:“百姓们,长安君在此!”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随即爆发了一阵欢呼,都是赞誉长安君的话。他们中有男有女,有终日闲着喜欢看热闹的老人;有含着手指头的小孩儿;有希望能看翩翩公子一眼的怀春少女;有为错过了长安君招募而后悔莫及的游侠儿;也有心存志向,想要寻一位好主君效命的士人……
当然,这种热闹场面,岂能少了四处寻找机遇的商贾?
人群中,濮阳商人吕不韦也踮起脚,抚着须,默默地看着这位名满齐赵的公子归来……
第143章 将军白发(上)()
“多年未见太后,太后依旧安好,臣甚是欣慰……”
七月底,齐安平君田单入邯郸,八月初一,田单先拜见了赵王,递交两国置相、结盟的国书。次日又来到赵王宫凤台,觐见赵国当下真正的执政者,赵太后。
因为赵太后是齐闵王之女,齐国的公主,田单也不必自称“外臣”,而是毕恭毕敬地行了臣见后的大礼。
赵太后却不领情,不冷不热地说道:“安平君无须说这些场面话,老妇的身体,远不能以安好来形容,这几个月里,思念着我那去临淄做人质的少子,真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的确,在撤去屏风后,田单赫然看到,赵惠文王三十年他来邯郸造访时,那位美丽端庄的赵国王后,如今已老去不少,虽然还不到五十岁,但头上已经多了不少银丝,面颊所呈现光彩与母仪,全是重脂厚粉的功劳。
岁月不饶人啊,齐王和赵太后,这对兄妹都不经老,而且赵太后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说话也很尖酸:“好在安平君及时将吾儿送回来了,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田单见赵太后欲动怒,试图解释,却被她一挥手给打断了。
她冷笑道:“老妇从齐国嫁到临淄二三十年,赵人照顾得当,连寒毛都未少一根。吾儿去临淄四个月,却遭到刺杀,差点不活,安平君,难道是老妇记错了?我离开齐国时,齐国的待客之道,可不是这样的罢!”
这下田单有些语塞了,素闻赵太后溺爱长安君,果然名不虚传,如今太后竟当着他的面,开始气恼齐国照顾不周了!
一旁的宦者令缪贤眼观鼻鼻观心,在他看来,赵太后当然会生气,她的宝贝儿子竟然遭到刺杀,当听说这件事时,她直接被吓得晕厥过去,好不容易才转醒过来,六神无主之下,嚷嚷着要亲去临淄看儿子……
对赵太后而言,丈夫已经不再,要是最疼爱的小儿子也去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那还要不要活了!?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等明月回到邯郸,赵太后二话不说,先让赵王宫几十名御医排着队给他诊脉,在验明的确只是皮肉伤,没有中毒也没有后遗症后,才松了口气,在明月好言哄劝下放下心来。
可她又对齐国,对齐王生出了许多不满来。
也是田单运气不好,正巧来觐见,便成了赵太后的出气筒。
田单即将出任赵相,同时也是齐王放在邯郸的喉舌和眼睛,眼见赵太后面上难掩愠色,他暗道不妙,便高高举起帛书道:“太后,寡君的国书已呈交赵王,此乃寡君家信,还望太后亲启……”
缪贤接过帛书转交赵太后,捧着这轻飘飘的绢丝“家书”,赵太后的心情百感交集,她离开齐国时年纪还小,如今一晃近三十年没见到过兄长了,甚至连往来书信也极少。
他已经不是那个没太多心思,会牵着马带姐妹们在苑囿里游玩的好哥哥,覆国之难,让他变得功利多疑,已经是一位心事重重的王了,他的刻薄和无情,让赵太后咬牙切齿,却又能理解。
因为,她也已经不是那个娇小的齐国公主,而是母仪赵国的太后,有疼爱的子嗣,还有需要她替已死丈夫照料好的赵国万民……
不过对于齐国的一切,她依旧暗暗关心,这次明月回来,也没少给她带齐地特产。比如齐国的盐,这么多年了,赵太后用飨时一直坚持用齐国的海盐,她总觉得,这海盐比赵国、魏国的盐更有滋味,她们齐国人,就好一口重盐……
或许,这就是故乡的滋味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露出了一丝笑,但转瞬即逝,也没有拆开帛书,却先问田单道:“敢问安平君,齐国今年收成可好?齐地百姓可好?老妇的王兄可好?”
田单有些奇怪,善意地提醒道:“太后,臣是奉齐王之命前来拜见太后,按照常理,难道不是应该先问大王,你却先问年成和百姓,岂非先卑贱后尊贵乎?”
赵太后却笑道:“不然,如若年成不好,百姓何以为生?如若没有百姓,国君又何以立国?若是反过来先问王兄,这才是舍本逐末,至于尊卑……”
这话没毛病,田单只好道:“太后此言有理。”
本以为赵太后对他,对齐王这略带报复性的“教训”已经完了,不成想,这才是开始。
接下来,赵太后像是刻意刁难似的,又询问起了齐国的一些人物近况。
“老妇记得临淄有两位贤士钟离子、叶阳子,其为人慷慨,爱鳏寡之人,养孤独之人,救穷困之人,补不足之人。这是辅助国君养活百姓,老妇曾让长安君去拜访,却发现他二人依然白身,至今仍未未委以重任,齐国负责访贤举荐的官吏干什么去了?”
“还有那位北宫家之女,因为是独女,为了照料双目失明的父母,年老也不出嫁,此乃妇德表率,教导百姓遵行孝道的典范。为何至今还不封她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