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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扛迎神旗幡的壮汉,旗帜上画着社神的模样,后面还跟着一群鼓瑟吹笙的民间乐手,再后面才是拈香敬神的人,一般都是老者在前,又排成长长的队列。
看着那群人五花八门的衣着,明月不由咋舌,这简直是狂欢节游行啊。
田葭对明月说,这一长列要在城中巡行,经过每个里闾门前,每家每户都会摆好香案来接神,这个队伍便是这次秋社的核心,临淄人潮就是随着他们而动。
明月和田葭对视一眼,也跟着一起走,迎神的队伍巡行过后,就固定在某个空阔的地方,便于敬神及演出节目,无非还是角抵、斗鸡等。
不过也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倡优侏儒扮着鬼脸,表演杂技,但见他们虽然身材短小,却眉飞色舞,身板俱活,时不时说着粗俗易懂的齐国俚语,做着滑稽动作,引百姓发笑。
明月看到,他的对面,同样是一对年轻的男女,被这群倡优逗得腰都要笑弯下来了,不由暗道有那么好笑么?难道是自己笑点太高?不过看着旁边田葭也掩口忍俊不禁,他顿时醒悟,在这娱乐活动贫乏的古代,这已经足以让人开怀了。
祭社就是古代的狂欢节,为人们提供了娱神的场合,而娱神的场合又被百姓们营造成娱人的歌舞宴饮。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样的日子一年没几次,人们借着娱神的机会,击鼓喧闹,纵酒高歌。咚咚的鼓乐犹如春雷阵阵,唤醒大地,催生万物,令群情激奋,酒精则刺激了他们的大胆,做出一些平日不敢做的事来,放声大笑,缓解了耕作奔走的劳累。
受气氛影响,田葭的手握得也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汗津津的,她不由偏头,想看看长安君的表情,却发现他正抬头看着渐渐升起的月亮,似乎是在计算着时间,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田葭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他,这时候又是一声大鼓敲响,笙箫并作,倡优侏儒们纷纷退散,接下来,就轮到了社日的重头戏……
被人群围观的娱神队伍里,走出了一群头戴狰狞面具的男人,多达上百人。那面具似熊非熊,似虎而近鬼,看上去神秘可畏,这群人一个个手持戈、盾等物,伴随着锣鼓声,又唱又舞,跳起了大神。
里面有的人注重舞,有的注重唱。舞姿笨拙而简陋,让人想到远古,由于头戴面具,唱出的声音低哑不清,也像几百年前传来。
“是傩戏。”田葭向明月解释道。
“他们头上戴着的是傩面,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末裳,执戈扬盾,模仿殷商时的大祭方相氏,以驱鬼逐疫、消灾纳吉……”田葭露出了笑,她一点不觉得那些面具恐怖,反而让她陷入了温暖的回忆,她母亲是墨者,墨者敬鬼神而亲民,每逢社日,她母亲还会亲自戴上面具,扮演巫鬼。
明月了然,傩戏,这也是商周之时就流传下来,一直延续到两千年后的传统,它的普通意义,是指在特定季节驱逐疫鬼的祭仪。人们埋头劳作了大半年,要抬起头来与神对对话,要扭动一下身子,自己乐一乐,也让神乐一乐了,要把讨厌的鬼疫,狠狠地赶一赶了。
齐鲁之地对傩戏尤其看重,据说孔子有一次遇到乡人行傩,就穿着朝服恭敬地站在庙之阼阶观看。
不过普通百姓可没有儒家圣贤那样古板,他们在傩戏进行的同时,也一齐举臂高呼,气氛山呼海动,震撼了明月,也震撼了全城!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对神,百姓们既有点谦恭畏惧,又不想失去自尊,表情颇为难做,干脆戴上面具,把人、神、巫、鬼搅成一气,在浑浑沌沌中歌舞呼号,简直分不清是对上天的祈求,还是对上天的强迫。反正,肃穆的朝拜气氛是不存在的,涌现出来的是一股蛮赫的精神狂潮:鬼,去你的吧!神,你看着办吧!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演出舞台已延伸为整个庄岳之间,包括明月他们在内,所有的围观者都已裹卷其中,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齐心协力地集体驱妖。松木点亮的火光在月色下闪动,队伍带头者高举的旗幡一次次举向夜空,倒也气势夺人。
人潮汹涌,明月同样卷入其中,甚至连几名侍卫也被冲散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之前未曾想到的。他只能紧紧攒住田葭的手,要是她也失散了,今夜的计划就要大打折扣了。
努力挤开人群,他与她并肩站到了路旁一口井的沿上,这才有了一点空间。这时候再看秋社傩戏,在这漆黑的深夜,火把翻滚,举火把的百姓们脸上满是亮闪闪的汗珠,努力向四面八方散去,似乎要靠着自己的人多势众,驱赶着鬼魂离开,不多时,那火把,那傩戏,全都迤逦而去。
明月再度抬头看了看月亮,算算时间,与舒祺约定好的时间就快到了……
不过就在这时,他却发现,有一名头戴木制傩面的扮演者似乎走迷了路,正离开朝城池四面八方涌去的人群,朝他这边靠了过来,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和田葭……
明月皱了皱眉,他的侍卫被人潮挤散,不知踪迹,于是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摸了摸腰间的剑,挡在了田葭面前。
为了让傩戏更火热,扮演者事先都是喝过酒的,明月以为那是个醉汉,亮出剑吓唬一番,拖到侍卫赶来就足够了。
谁还不等他开口,那人走了几步后,却突然抽出了藏在怀里的一把短剑,大步流星地朝他冲了过来,口中还大声喊道:
“赵国小儿受死!”
满城火把映照下,明晃晃的剑刃距离明月只有数步之遥,他不会认错,虽然戴着面具,但那人的身形比舒祺高,步伐比舒祺慢,握剑的姿势也大不相同……
他不是舒祺!
这是他们计划之外的,一场真正的刺杀!
第127章 这是一场真正的刺杀!()
黑夜里,火光下,面具骇人,剑光刺目。
那头戴傩面的刺客奔走飞快,等明月反应过来时,他已大吼着将剑刺了过来!
生死之际,每一刻迟疑都是致命的。
明月这几个月里痛感自己身体羸弱,可没少跟赵括学骑马开弓,跟舒祺学剑击之术,平日出门也带柄剑,不过他天生就不是习武的料,技艺差强人意,佩剑看似华贵,其实不过是装饰品。好在数月训练也增加了他的反应速度,堪堪赶在剑刺入他胸膛前,拔出了剑,往上一扬,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然而随着金铁交加的清脆响声后,明月的剑脱手而出,虎口也被震出了血,酸痛无比!
“不好!”明月大惊,刺客的剑术显然比他高了好几个段位,同样是轻轻一挑,也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竟直接将明月的佩剑挑飞出去,这一下,他没了武器防身,面门大开,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可以让刺客戳好几个血窟窿……
明月有些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刺客的面具上仿佛要噬人的狰狞兽口,透露着诡异轻蔑的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腔壮志,机关算尽,竟会死于一次刺杀,死于无名之辈手中。
那一刻,剑刃距离他胸口只有三尺之遥!
“我会是最短命的穿越者么?”
念头闪过,身体已经躲不开刺来的剑了,明月已做好了赴死了准备,至少他没有害怕到闭眼,而是想看看剑刃透胸而过的场面,不知自己这次死去,还能不能重活一次?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匕首从身旁破空而来,直接钉在自以为得手,没有防备的刺客脖颈上,他顿时一个踉跄,剑也歪了,明月抓住机会往边上一扑,堪堪躲开了那一刺!
但剑刃还是从他肩膀掠过,火辣辣的疼,不过刺客更惨,他被飞来的匕首破了喉咙,血流如注,翻滚在地,捂着伤口不住惨叫喘息,自身难保,也顾不上来杀明月了。
明月诧异地向旁边看去,想知道是何处来的救兵,却发现方才默不作声的田葭依然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原来是她投出了这致命一击!
看上去文静的少女此刻眉毛紧颦,满眼认真,瞪了明月一眼道:
“愣着做甚,快走!”
说完她的手便伸了过来,明月立刻抓住起身,跟着田葭,在见到血后惊呼不已的人群里穿行。
他们在月光火光下狂奔,不断有人撞了过来,刺客应当不止一个人,明月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杀赵光”的呼喊,他也看到,有不少头戴傩面的人抽出身上武器,开始搜寻他的踪迹,一时间,在临淄大街上的数百傩面似乎都要杀他,杯弓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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