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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绪激动,里佐却毫不在意,径自往田埂边一坐,坚持道:“我就在此看着汝等做工,今日何时将草除完,我就何时让人送饭!”
涉和里佐在那争论,张鹏则看了看脚下这片广阔的农田,是由一道道细细长条组成的,那些长条,就是亩。
每亩宽1步,长240步。步是这时代的基本距离单位,并非是后世迈一次脚算一步,而是迈两次为步。所以一步等于六尺,张鹏估算了一下,相当于后世的1。3米。
于是乎,这三百亩属于里佐家的地,就显得格外大,秦朝的一大亩300多平米,三百亩就是将近10万平米!
“将近10个足球场的大小……”他估算了一下。
虽然雇农有六七人,但想要将地里疯长的杂草除完,也得好几天时间,鸠却要求他们一天干完,实在是过分!
这还算轻活,等再过一个月,到了秋收时节,雇农们更得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忙活数日,才能把三百亩粟米收完。
“黑心地主啊。”
张鹏看向油光满面的里佐鸠,他前世在城里务工,也遇到过类似的黑心老板,压榨工人,克扣工钱,他们这些弱势群体却无处说理,最后只能低头吃亏。
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两千年来,类似的事从未变过!
如此一想,这雇农活,他还真有点不想干了,收入没多少,却平白要受压榨,还不如另想出路,改善一下自己的处境!
这时候,里佐和雇农们的争执似乎有了结果,在一众雇农的哀求下,里佐终于松了口,一挥手,几个布裙荆钗的隶妾从远处挑着热腾腾的粟米过来,往田埂上一放。
雇农们都面露喜色,虽然饭食粗糙,但好歹能填饱肚子啊,他们好多人的家里已经和鹏一样,没米下釜了。
孰料,里佐却拦住了要上前吃饭的众人,露出一丝狞笑,指着筐中的粗糙的饭食道:“汝等一个个来,跪下向我顿首认错,我便让汝等吃饭!”
顿首是这年头的九拜之一,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一般是晚辈对长辈之礼,即便是小民见到上吏,也只需要作揖就行。里佐以吃饭为要挟,让雇农们磕头服软,实在是过分了些。
见众人犹豫不决,里佐鸠又冷冷道:“死不认错的,不仅无饭,连秋收后的工钱,也要减半!”
他是官吏,又是地主,凡事可以为所欲为,今天就要好好给这些懒汉雇农留个教训!
最先时无人动作,因为这是很丢人的事,可挨到后面,那个说今天是寅日,不适合干活的瘦中年雇农咬咬牙,率先一步上去,跪下顿首,然后迅速起立,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还劝后面的众人道:
“不过是额头碰点土的事,二三子勿要犹豫了!工钱要紧!”
雇农们面面相觑,既然有了人带头,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他们便不再迟疑,都磨磨蹭蹭地上前,朝里佐顿首认错,说自己今天一定勤恳,不敢再闲聊偷懒了……
四五个雇农都已经给里佐顿首认错,蹲到饭筐边默默吃起饭食来。
田中,只剩下张鹏和涉还站立着。
里佐鸠不曾想还有两个雇农不跪,便冷笑:“怎么,还真有宁可丢了半载工钱,也不愿向乃翁低头的?”
涉已满面怒容,面色涨红,他虽然号称贵族之后,但早已没落,家里也十分困难,不然就不会来做雇农,看人脸色吃饭。
可若要他为了那几石米向人下拜顿首,却实在做不到。
涉正犹豫间,张鹏的几个同里雇农也不断朝他招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雇农还过来拉扯张鹏,并劝道:“孺子,那可是半载工钱啊,不过是低个头的事,还不快给里佐顿首赔罪!”
“老丈,我自有主张。”
张鹏朝老雇农笑了笑,走上前,里佐鸠以为他要服软,冷笑着昂起了脑袋,却不料,张鹏竟举起手,将沾满他汗水的耒耜往里佐脚边一扔,而后挺直了腰板,正色道:
“男儿额下有黄金,我可拜天地,拜君主、父母,其余人等,一概免谈!”
第二章 风云际会()
“男儿额下有黄金……“
正犹豫要不要低头的涉听闻此言,如遭棒喝,不由捏紧了拳头,用佩服的目光看向挺立在前的张鹏。
殊不知,身为穿越者,哪怕前世只是一个处在社会底层的农民工,张鹏也有着自己的骄傲,本来一张口要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又想起这年头本就是跪坐,膝下只有草席,哪有什么黄金?遂急忙改口。
再看其他人,那个率先下跪顿首,此刻正在大口扒饭的中年瘦子雇农则差点被这句话噎死,脸色涨得通红,虽然张鹏这句话没有指向谁,但在他看来,好像在骂自己不是男儿一般。
而与张鹏同里的老雇农,则张大了嘴看着张鹏,这还是那个为人懦弱拘谨,被人欺负也不敢还嘴的牛倌鹏么?
但众人之中,反应最大,还要数里佐鸠。
“你说什么?”
他本来箕坐在田埂上,此刻却跳将起来。
里佐鸠横行乡里十几载,何曾被一个士伍如此当面顶撞,顿时下不来台,气得脸上一阵青白,指着张鹏的鼻尖道:“乃翁给你机会认错,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里佐鸠一偏头,便对一起来的两个仆役下令道:“且将这厮擒住,今日便要叫这庸耕之徒晓得,在我家偷懒是什么下场!”
他话音方落,仆役们便要一拥而上捉拿张鹏。
“我看谁敢上前!”
张鹏也不是软骨头,前世他进城务工,经常为了争一个活而同其他人打架,一看里佐鸠要以多欺少,便将脚下的一块儿棱角锋利的坚石举了起来,喝道:“谁敢第一个上来,老子就给他开了瓢!”
一激动,后世俗语都蹦出来了。
鹏虽性格懦弱木讷,但却身形高大,黑脸带怒,更增添了几分凶相,冷不丁这么一吼,倒真是吓住了两个仆役,但身后有主人的叫嚣,他们略一犹豫,还是举着农具,就要来打张鹏。
张鹏已经做好见血的准备,但就在这时,却有一人拦在他们中间。
“休要动手!”
却是涉两三步冲将上来,拦在对峙的双方中间,大声道:“私斗犯律!“
这句话,倒是将张鹏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忘了,这是秦朝不是现代。
他前世看一部叫《大秦帝国》的电视剧时,听里面说什么“老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为什么怯呢?不是因为胆子小,而是私斗的人,要按照情节轻重判刑!来到这时代后,他也打听过,说是重则杀头,轻则罚款……
即便是最轻的罚款,他也扛不住,因为秦朝是****国家,罚款的单位也是“一甲”,就是出一件皮甲的钱,大概五百多半两钱,但张鹏当雇佣,一年到头只能拿到20石米,换算成半两钱,也不过一千多。
乖乖,打别人一拳遭到举报,半年工资就没了,如果赔不起,还是要当官府的隶臣,搬砖还债,谁敢私斗啊!
听涉这么一说,张鹏便收了手,那两个里佐家的仆役也面面相觑,不敢再靠近。
涉便叉着腰对里佐鸠道:“吾等虽为你家庸耕,却不是属于你的隶臣。汝若执意唆使仆役行凶,我便要去乡里,向啬夫告你私斗!”
说罢,他高声强调道:“私斗可是重罪,就算你有爵在身,也不能豁免。还有你二人,怎地,想被剃掉头发和胡须,沦为刑徒么?”
涉三两句话一出,那些仆役便像是被试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敢动。秦律严苛,犯法必究,他们不过是些仆役,瞬间就乱了方寸,皆面面相觑,又看向自家主公——鸠。
鸠有些难堪,他如此霸道,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里吏,而这些雇农要靠给自己做工才能吃饭,但要是真有人出告他指使仆役伤人,也是件麻烦事。
“换了十年前,我随便一句话,便能让人将汝等活活打死!事后无人追究!”
他都开始怀念起阳城还被楚国统治的时光了,秦样样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律法竟然允许黔首告富户?还不让主人擅自杀奴婢?
但现如今,他虽然能自定工钱,克扣伙食,却还真不敢将这两个造反的雇农毒打一顿。
鸠气极之下,只能道:“既然汝等不肯顿首认错,那就滚出此田,从今往后,三树里也没有尔等做工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