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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知道父亲的规矩,不准下人在府中谈论自己的母亲。因此金雀娘虽然是在府里几十年的老仆了,也只敢在自家对女儿谈说,更不敢对小主人谈起。
想到这里,陆望问三娘,“三娘,你是府里服侍过娘的老人了,今儿你只大胆对我说,这话出不了这屋子。爹是不是不喜欢娘?”三娘连忙“呸呸呸”几声,说道,“哎呀,我的小少爷,夫人在的时候,大人可是可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宠得不得了。他们要是不要好,这天底下还有恩爱的夫妻吗?”
陆望茫然了,问道,“那为什么。。。府里不但不让提娘的名字,连她的一张画像也没有?我虽说是她的儿子,却连她的长相也不知道。”更重要的是,她长得,真是梦中那幅模样吗?那样美丽端庄,慈祥可亲。。。梦中的她,真是我的母亲吗?
三娘和金雀都陷入了沉默。金雀转身去拿昨晚备好的书本与纸墨用具。三娘看着这个自己从婴儿时喂养的孩子,心里充满的感伤。说起来是吏部尚书的公子,何等尊贵,难得的是也像他的娘亲一样仁厚,却生不见娘面。这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他又何曾拥有过呢?
陆望看着沉默无言的三娘和金雀,喃喃自语,“阿妈,你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起来外人也不信,在公卿世家都热衷于给历代家主诰命画像留影的夏国,三代为显宦的陆家的家族祠堂内,也供奉了历代家主及诰命夫人的画像。唯独陆望的娘亲,以御史大夫赵合章的义女身份嫁给陆显,自亡故以后,偌大的府邸之内,居然没有一张陆夫人的真容留影。
下人们以陆府为荣,更感念慈柔的陆夫人对下人宽容仁厚的恩德,私下提起这位早亡的陆夫人,哪个不说好,可是十几年来,却无一张夫人的画像可供凭吊。八年前,陆府有个厨房的伙头,因婆娘没了,蒙夫人赠银,并以棺木厚葬发送,感恩戴德,便偷偷请人画了一张夫人画像。放在屋内,私自在忌日上香祭拜,被尚书发觉,打个半死,收了画像锁了,还差点被赶出府去。多亏管家陆宽求情,才免得被发落到府外。从此以后,陆府家人们连当着人面前不也大敢提起夫人了。
陆望正站在那儿发怔,金雀已经把书本和纸墨用具都拿了过来。他敛了敛衣饰,金雀用铜镜给他照了照,再整了整他的领口,把挂的玉佩络子捋顺。三娘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便拍了拍陆望的后背,笑着说,“少爷,可真的该赶紧去段夫子那攻书了。先去老爷那儿请安吧。”
陆望点头,便迈步走出了出去。父亲三年前带他四赴沧州,终于在第四次请来了段博彦。身为名动天下的大儒,段夫子学问精深,对陆望的要求更是严格。五岁以后,陆望就常常在卯时刚过,便要去业师段博彦处去受教。而在每日的功课开始之前,去父亲处请安更是必不可少的。
想起父亲,陆望心中满是苦涩。众人瞩目的“小神童”,在父亲眼里竟似透明一般。在陆显以吏部尚书之尊,四赴沧州,请到名动天下的段博彦老夫子,为陆望的授业恩师后,陆望这个独子似乎就从他心中消失了。除了早晚晨昏定省之外,陆望很难得能见到陆尚书。偶尔下朝回家,在后花园遇见陆望,陆显只是严厉地看他一眼,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走开。
唯一与父亲待的久一点的时间,只是去母亲的坟前上香拜祭之时。奶娘李三娘总是一边抹泪,抽抽搭搭地说,“少爷长得很好呢,夫人在那边宽心。”管家陆宽拉着陆望的手,把香递给他。轻声说,“夫人在那边会看顾着少爷的。”而面对在独子出生后不久就亡故的结发妻子,陆显的眉毛轻轻抽动,面目却仍是平淡,在怀念夫人恩惠的下人们的呜咽声中,沉默不语。
难道,得到了师恩,就得不到父爱了吗?可是这个老师,是父亲亲自为我请的啊!五岁以前,那些父子耳鬓厮磨的日子,难道是我的幻觉吗?带着沉重的心情,陆望踏出了门槛,由三娘和金雀领着,向父亲所住的西跨院而去。
第7章 童蒙()
陆望穿过长长的回廊,在迷蒙的天光中,向父亲陆显所住的西跨院走去。母亲亡故后,父亲并未再娶,独居在这西跨院中。卯时的西跨院,下人们早已起身各就职司,有打扫庭院的,有浇花除草的,有烧火烹煮的。众人忙碌,而亦鸦雀无声,一派肃穆景象,这也正是陆府多年家风,拘管下人有法度,连那淘气爱来事的下人也只好甘受约束,随着大流了。
快到西跨院的正堂前,陆望便屏息凝气,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形。此时,一贯严厉的父亲正襟危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等着上朝。陆望由三娘与金雀领着,敛容走到父亲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儿子拜见父亲大人,向父亲大人请安。”陆显此时仍旧闭着眼,捋了捋自己丝丝分明的胡子,点点头,缓声说,“今日来的有点晚了。”陆望低头说,“儿子昨夜未曾休息好,有些倦乏,因此起的晚了些。请父亲责罚。”陆显睁开眼,说道,“罢了。以后注意些。”陆望答应着,三娘也应声称是。
陆望便再拜了一拜,退走到正堂外,刚要转身向书房走去,陆显突然叫住了他。“慢着!”陆望立即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到正堂。
陆显说,“今日下朝后,一些世交与朝中勋贵约好了要到府中一聚,为父已吩咐府中备宴。你今日功课完了,到时也前来赴宴吧。”陆望说,“孩儿知道了。段夫子也去吗?”陆显说,“段夫子何尝愿意去这种场合呢。当年沧州之约,段夫子也早已表明心迹,不愿人情应酬的,何况陛下也。。。”说到此,陆显也住了口。
陆望心下会意,段夫子与当今皇帝陛下不大对付。父亲曾经嘱咐他,在外不可贸然提起拜段夫子为业师之事。段夫子授业之余,亦对皇帝陛下绝口不提,与外面所见那些言及皇帝必定口称圣明的学究们不同。自己曾听得府中的家人私下议论,段夫子曾经冲撞过皇帝,惹得皇帝不喜,被赶出京去,关了书院,回了家乡。因此父亲才带着自己去沧州请他。只是,既然段夫子不合圣意,皇帝怎么又会答应父亲,让段夫子来教自己读书呢?
陆望甩甩头,不再理会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心想,段夫子看似严苛,却与父亲的严厉不同。父亲的严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从沧州回来后,他似乎就刻意疏远自己,让陆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初到沧州时看似冷漠的段夫子,在府中教授时虽然严格,下了课可是连陆望摸他的胡须都乐呵呵的,更别提自己时常撒娇的段夫人了。
正在想着自己捋段夫子胡须的情景,陆望不禁扑哧一笑。陆显咳了声,陆望忙回过神来。陆显说道“好了,你快去段夫子那儿吧。别让段夫子等你。”陆望答应着,恭敬地退了出去。
出了西跨院,穿过回廊,陆望的脚步轻快起来。西跨院旁有一进安静的小院落,平时人迹罕至,只有林二嫂夫妇等五六个下人在院中伺候。院中主人也很少踏出院门,竟似隐居一般。京中公卿高门,若不是与陆府常有往来,或在京中耳目众多,竟不知陆府中住了这样一位人物。即使有知情者上门欲求一见,也极难如愿。有陆府的世交托陆尚书代为引荐,陆显也只能抱歉回绝。
陆望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向拱门上苍遒有力的三个字,“退思园”。这正是段博彦的真迹拓摹而成。又赞叹了一番这份笔力,要赶着上早课,陆望便匆匆走进了院子。
早秋的清晨空气仍有些冷冽,院中的银杏树在清冷的晨风中中兀自站立,无言地守护着这安宁的静谧。金黄的树冠似一把大伞,望去像一朵黄云停驻在这院中。
陆望走过树下,几片金色的银杏叶在空中旋舞,缓缓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拂去肩上的落叶,顾不得驻足欣赏这秋日的园景,走向了西侧的书房。在门口停下脚步,陆望恭敬地说道,“师公,学生陆望请安。”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吧。”
陆望推门而进,只见段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拿戒尺望着他。他暗叫一声不妙,连忙束手站在门边,低头解释说,“学生昨夜疲乏,今早睡迟了些,父亲已经教训过了,并命我向师公赔罪。”
段博彦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当日答应你父来此授业,非为些少束脩。隐居乡间,闲云野鹤,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