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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顺着土墙如毒蛇吐信刺出去,电光火石中,一条胳膊伸过来格挡,枪尖触及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入肉不及三四寸,迅速收回。枪尖重新回到土墙上,半尺大的枪尖前半截染上血迹,山贼伸出来的手落空,惨叫着坠落木梯。
郑晟躲在土墙后,每隔大约半刻钟刺出一枪。他指挥五个乡兵配合,完美的守住一架云梯。
他像是一架机器,又像是捕食的野兽,土墙别处都有了伤亡,唯有这里的六人组,守御的颇为轻松。五个乡兵初始没把他当回事,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开始习惯听郑晟的指挥。
杨里长站在高处,对战场的形势一目了然。山民们在守墙战中表现抢眼,毛家四兄弟猎户箭法精妙,胜过下坪所有的乡兵弓箭手。还有便是郑晟,指挥五个乡兵守住了三个墙垛子。
“这样的人,应该留在下坪里为我所有。”杨里长的心胸没那么狭窄。他一向主张吸收山民中有本事的人进入集镇,但许多人反对他。
夜幕降临时,惨烈的战斗方才停息。
双方的损失都不小,乡民们从墙头抬下尸体,坪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山贼们没那么脆弱,他们把几十具同伴的尸首垒在木柴上,环绕一周用火把点燃。突然有个汉子举着木盾冲到土墙下,癫狂的叫骂:“老子攻下下坪,鸡犬不留。”城墙上无人回应,乡民们像是被吓到了。
郑晟背靠墙垛坐下,没有杨里长的命令,他们不能下城墙。
墙外飘来肉香味,山贼们在烤肉吃。
“那个人在干什么,虎王,你知道他今天刺了我们多少人吗?”一个头发乱的像鸡窝的汉子咬了几口鸡腿,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憋屈骂出来。他是坐山虎的亲信,在山寨里见过郑晟。
彭山康面无表情的割肉,那是他们从田里抢回来的一头耕牛。山贼们不在乎耕牛的贵重,只要吃肉。
汉子心中不忿:“就算是为了取信下坪人,他也不敢下手如此狠毒,有一成人伤在他手里。”因为被郑晟刺伤的都是他的下属。
彭文彬淡然的说:“他刺死了两个人,伤了七个人。”他看的很清楚,“是个人物。”他瞥了一眼虎王。
“是个人物。”彭山康从嗓子里哼出一点声音。得到虎王的夸奖,对山里人是莫大荣耀。“所以,这次下坪有戏。”他残忍的笑,用刀尖挑起一块血淋淋的肉放进嘴里。
围在火堆边的人都噤若寒蝉,他们都想起了那个传闻——坐山虎的奇特癖好。
80。第80章 俘获()
晚上**点钟光景,几个乡兵上城墙招呼山民,领着一群饥肠辘辘的汉子回到坪子里。
杨老汉提着两个木桶在等着他们,一个木桶里是米饭,另一个木桶里是蔬菜汤。
“来了,来了,饭准备好了,刚开始他们把你们给忘了,我刚刚见到杨里长说起你们,马上有人安排了伙食。”杨老汉摆开一排灰呼呼的碗,“白米饭管够。”他话里透着一份得意,白米饭管够,在山里是非常好的待遇。
有人急吼吼挤过来,粗愣愣的毛大带着三个兄弟规规矩矩的守在后面。
“你的箭法很准,”郑晟走过去主动打招呼,“难怪能射杀老虎。”毛大横了他一眼,没有与他交流的意愿。
四十几个人拥挤成一团,许多人不在乎菜汤,只要白米饭,排在后面的人还没吃上,前头盛饭的人已经吃完了,又端着空碗挤过去。
毛大焦躁了,上前掰开几个不识相的人,喝骂:“老子让你们先吃,你们还不知道好歹了,是不是要尝尝老子拳头的厉害。”四个膀大腰圆的兄弟发起威来,没人敢招惹,郑晟跟在后面得了个便宜,草草扒完一碗米饭。
众人吃过饭没一会,从东边的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乡兵,手里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郑晟,毛大,里长要见你们。”
郑晟和毛大对视一眼,往乡兵那边走去。
乡兵调转方向引路,带二人走到一座气派的门楼前,“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一下。”留郑晟与毛大候在门外。
门口只有两个人,郑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轻声说:“杨半仙,九十九。”这是接头的暗号。
毛大讶然:“是你?”
“不要那么大声,”郑晟很无语,山里的莽汉子不知道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难怪那么容易被杨半仙绕进弥勒教。
“你是堂主?”毛大有点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能不能装着不认识我,……不,你本来就不认识我。”
“好,我知道,”毛大面朝宅子里,憋住脸上的表情,“我们该怎么办?”
郑晟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白布,悄然与毛大肩并肩站在一起塞过去,“找机会进箭塔,把这封信绑在箭杆上射出城外,然后等候我下一步命令。”
“好的。”
他们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刚才进入宅子的乡兵像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杨里长不在家。
今日下坪酣战一天,杨里长要安排明日的应战计划,安抚死难乡民,是今夜下坪最忙的人。枯黄的树叶在夜风的吹拂下“刷刷”从头顶落下,他走进坪子西边防备森严的小院子。
左侧的厢房里亮着灯火,窗户上投射了一个汉子的身影。
“周堂主,在这里呆了一天,很闷吧。”他在门外说。
“还好,实在没想到,我刚进入寨子,就遇见这等事。”周才德拉开房门。
“真是不巧,”杨里长站在门外,“可惜我的许诺暂时不能兑现了。”他竖起了心中防备的刺,这两件事太巧合,而他对巧合一向很警惕。
“坐山虎凶残,你们还是小心防御,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上墙头为下坪流血,毕竟,里长是答应收留我们的人。”
“不需要,但你们必须要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门。”
“好的,”周才德随和的笑,“有些事情我没有提,但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答应投奔坐山虎,不会像今天这么落寞。”
“我相信你们,但这关系到几千人的生死,”杨里长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在我们山里的乡民眼里,坐山虎比蒙古人更残忍。”
周才德双手合十:“弥勒降世,天下净土。”传说中,净土以黄金铺地,有数不尽的美食,光明长存,听弥勒佛说经指引,受苦痛的人无不向往。
“告辞。”杨里长走出院子。
周才德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他的心像是被山雾笼罩。按照计划,还有一个白天,这里将变成炼狱。
可这么做真的对吗?他返回屋中关上门,忽然屈膝朝北方跪下,“要是必须与坐山虎合作,哥哥你为什么会死?我还是弥勒教的信徒吗?”在郑晟强行推行不拜弥勒佛的规矩后,他怀疑自己作为弥勒教信徒的身份。
不拜弥勒佛的人,还算是弥勒教的信徒吗。
坪子里巡逻的乡兵不断,杨里长走向回家的路。已是下半夜,他睡不了多久,很快又要迎来新的挑战。但他坚定的相信,坐山虎敲不开下坪的大门。
“你们还在这里?”他突然停下脚步,四个持刀的随从自觉退后。
郑晟和毛大正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看星星。
“看,把你们忘了,”他摆手示意匆忙起身的两个人不要慌张,“我今天看了你们两人在战场的表现,特意召你们过来。”
“其实没什么大事,如果你们能一直像今天一样,杀退坐山虎后,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下坪的户籍,你们就可以不用再在山里过苦日子了。”
这是莫大的恩赐,有了下坪的身份,便能分到几亩良田,遇到灾年,几个大户还会施粥棚救济。除非是几十年不遇的大灾,否则不用再担心饿死。
杨里长没有期待两个人立刻对自己感恩戴德,他是个清醒的人,“毛大,你是个猎户,下坪没有老虎成为你的猎物,但你可以成为我们弓箭手的教头。”
“郑晟,”他饶有趣味的摇头,“没想到杨老汉还有你这样有头脑的侄子,我毫不怀疑你会成为山里最好货郎,但我觉得那不是你想要的日子,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现在,他可以期待感激了。
毛大在愣着,郑晟弯腰作揖:“感激不尽,但我想把叔叔留在身边。”
“有些难度,要看你在城墙上的表现了。”杨里长一只手搭在郑晟的肩膀,笑着说。随后,他领着四个随从走进家门。
大宅子门口,又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