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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彭莹玉走出草庐,四周被点着火把的义军包围。
彭怀玉和王中坤都在那里,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的身上。他合掌在胸前:“阿弥陀佛,几位堂主,况普天就在这里,他哪里也不会去,贫僧要见郑香主一面,在我走后,求各位不要讲为难他。”
“祖师爷,你要去香主啊?”王中坤迎上来。
“能否请王堂主带路?”彭莹玉说话非常客气,不再以弥勒教祖师的身份自居。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明白,罗霄山里的红巾军现在不是他的部众,以后更不可能是他的部众。眼前的这些人,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身份,都已经不再是弥勒教信徒。
王中坤回头朝彭怀玉使了个眼色,还礼道:“请祖师爷随我来。”
彭怀玉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会私自去找况普天的麻烦,做人要知道分寸。
十几个兵丁举着火把一路照亮道路,王中坤低声吩咐亲信先去香主的府邸通信,自己陪着彭莹玉慢腾腾的走向那里。
一行人来到香主府邸的门口,大门紧闭,没见到郑晟出来迎接,倒是见到一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人?”王中坤走到近处,侍卫把火把拿近让他看清楚,“余人!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余人抬起头,先是苦笑一声,随即见到跟在他身边的彭莹玉,手忙脚乱的行礼:“见过彭祖师。”
“你不要叫我彭祖师,”彭莹玉慈善的合掌,“你是一心师父的徒弟,应该是我的师侄。”他们同出自慈化禅寺。因彭莹玉下定决心要造反,为了避免惹祸上门,慈化禅寺故意宣称把他驱逐出门墙。但是,他与慈化禅寺一直在暗中有来往。
“哦,……师叔,”余人窘迫的合掌,“我知道你与郑香主之间发生了点误会,我来劝香主放过弥勒教人,他把我赶出来了,说如果在这里跪倒明天早晨日出,他就听我的劝。”
“胡闹!”彭莹玉变了脸色,“他要怎样,我弥勒教的人就会束手待擒吗?你不用跪了!”余人的举动让他感动,也让他觉得羞辱。郑晟是故意让他看这一幕的,“你起来,跟我进去!”
余人本来心情挺好,郑晟让他跪一晚就跪一晚,这没什么难的,他从未想过郑晟在骗他。从两人在慈化禅寺结识以来,他一直在被郑晟欺负,但郑晟还从来没有欺骗过他。见到彭莹玉愤怒,他担心他进去与郑晟见面后吵起来,急忙劝道:“师叔,不碍事的,我从前在寺庙里礼佛的时候,经常跪一整晚,你不用管我,进去见到郑晟不要急躁。他是个顺毛驴,今天他确实很生气,但只要好好说话,他也不是不讲理。”
彭莹玉见他啰嗦的来劝起自己来,又好气又好笑。他伸手拉扯余人,但余人就像一滩烂泥在地上挣扎,怎么也不愿起来。
王中坤在旁边看不过去了,道:“彭祖师,余人要跪就让他跪在这里吧,他与香主关系很好,不妨事的。”
彭莹玉费力气折腾了半天,眼看自己拿这小子死皮赖脸,自己没有办法,无奈的松手。
一群人站在大门前折腾这一会,十几个侍卫举着一溜火从院子里走出来,分别站立在门槛两边,把门口这方圆之地照的通明。郑晟和于凤聪并肩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行礼:“拜见师父。”
彭莹玉转过头,“不敢当!”他指向余人,“不知香主能否给我一个情面,让他不要跪在这里了。”
“嗯……”郑晟思考片刻,“师父,在罗霄山犯了错误都要受到惩罚,我让他在这里跪一夜,可以免除他受军纪的处罚。”
隔了一天,师徒两人生分了许多。彭莹玉不再把郑晟当做弟子,郑晟也不再把彭莹玉当做师父。
这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有王中坤知道余人犯了什么错误。他私自藏匿况普天,罚跪一晚很轻了,如同儿戏。每一个细节都隐藏了许多信息,王中坤立刻重新评价余人在郑晟心里的地位。
郑晟示意彭莹玉向院子里抬手:“师父来下坪半个月,从未到过徒弟家,让徒弟一直没机会尽孝道,师父里面请。”
彭莹玉再次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余人,抬腿走向这座戒备森严的院子。
这场师徒之间的密谈持续到很晚,东方的天空现出启明星时,彭莹玉才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出来。走出大门时,余人还跪在那里,精神很好,看上去没有一点困意。
彭莹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尝试拉他起来。侍卫手里的火把散发出浓密的黑烟,他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居住的草庐走去。
除了这师徒两人,没人知道他们在这个夜晚谈论了什么。许多年后,郑晟已经老了,当他的记忆力慢慢衰退的时候,彭祖师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他永远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在一个矮小幽暗的书房里,他与彭莹玉的争论从平和到激烈,最后双方都撸起袖子,恨不得互殴一通。
然后,他们各自带着对彼此的无奈分道扬镳。
在后面如火如荼的红巾军起义浪潮中,他们师徒各自奋战在一方。他们明争暗斗,他们也互利合作。但是,直到彭莹玉战死沙场,圣教红巾军与后来的弥勒教红巾军没有发生一次战争。
朝阳升起之前,彭莹玉身披破旧袈裟,杵着随身携带了好几年的木棍,领着况普天回到这里。
再过一会太阳起山,余人就可以起来了,他跪了一夜,稍微觉得有点疲倦,没有其他不适,也没有在心里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彭莹玉指向余人,吩咐况普天:“你骗了他,他在这里跪了一夜为你求情,现在郑香主答应放过你,但你欠郑香主一个人情,也欠他一个人情。”
况普天上前在侧面朝余人跪下,“余人兄弟,一切都是我胡编的,是我想陷害香主,我罪无可赦,香主仁慈绕我一条性命,让我去战场杀鞑子,请余人兄弟不要再怪我。”
余人连忙转变方向,与况普天面对面跪着,迷惑道:“你说什么呢。”他想不明白这一幕幕诡异的事件里藏着多么可怕的阴谋。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罗霄山里就要血流成河。
彭莹玉走过来,“余人,你是个好孩子,郑香主对你如亲兄弟,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郑香主。”他话里意味深长。余人在慈化禅寺里过了十几年,生性仁慈,造反之路对这样的人是一种折磨。
“好的,师叔,”余人忙不迭又转了个方向。东边的天空一片橙红色,太阳就要露脸了。他牢牢记住昨日郑晟说过的话,跪到太阳起山就放过弥勒教人。就差一刻了,他不会在最后的时刻放弃,虽然他已经隐隐觉得跪在这里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郑晟让他跪在这里,是想通过他的嘴告诉彭莹玉,虽然发生了许多不快,红巾军不会与弥勒教为敌。
“师叔,你要走了啊?”余人很快发现了异常。况普天背后背着一个大包袱。
彭莹玉道:“是的,我们要走了,鞑子还坐在大都的龙庭上,我们南人还是第四等人,我呼吸不息,造反不止。”。
第222章 新征()
至正九年,晚秋。
弥勒教彭祖师来罗霄山一个月后,携弟子况普天和淮西弥勒教堂主关铎离去,郑晟送两百勇士相随,兼有钱粮无数。
十几辆骡马拉车走在出山的道路上,郑晟和周顺一路骑马相随。
彭莹玉盘腿坐在最后一辆车上,面朝罗霄山方向。他抬着头,目光没有落在最有出息的弟子身上,也没落在他最喜欢的弟子的儿子身上。满目萧索的罗霄山的秋景让他提不起精神。他感觉到自己老了,来罗霄山里走一趟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老了。再与年轻人玩勾心斗角的游戏,让他感觉疲倦。
如果郑晟听他的,罗霄山里的红巾军此刻应该攻破了袁州城,立国号,称帝,天下英雄从四面八方涌来,先占江南,再与淮西弥勒教联盟,何愁大事不成。
可是……
郑晟这个胆小鬼!他轻蔑的瞟了郑晟一眼。他这个徒弟就是胆小,与他在一起的王中坤一样胆小,四年前在袁州起兵的那场败仗就让他认清了这两人的面目。他们都是在那场战争中不敢动手的人。
骡马大车走出山区,在往北的道路蜿蜒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中,但前途再见不到高大的山脉。
郑晟勒住战马,拱手道:“师父,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徒弟就送到这里了,往北的道路一直到长江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