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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不提其姐,而是姐夫,这话就说得有些暧昧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无论古今中外,小姨和姐夫都不太容易相处,两者之间常常一出点岔子,就会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
兰韶英哪还不晓得皇帝的揶揄之意,只能装作无知,保持镇定地说道:“正如明真所言,陛下杀了刘将军,而后若是真相大白天下,证明刘将军乃是冤死,必会有损陛下的功德名誉。”
李渊听到“冤死”二字,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随即就板起脸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勃然道:“你身在尼寺,哪晓得甚么实情!朕命令刘世让增援高满政,他率军行至半道,却突然折返,难道你认为合乎常理?单凭这般作为,朕便可治他一个违命不遵之罪!”
兰韶英自然不晓得这种军机之事,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愤怒骇得脸蛋惨白如纸,不禁心慌无措地看向自己姐夫唯一的救星,依旧老神在在的“平阳公主”。
殿内沉默片刻,李曜忽然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刘世让可不是那曷娑那可汗啊。”
其实,李曜从一开始就不大相信李渊会傻乎乎地上一个突厥使臣的当。
因为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曜对老皇帝李渊已经有了一个远比史料记载更真实的全面认识。
诚然,李渊确实有着“用人偏私,私于亲戚,性好渔色”的坏毛病,可他城府非常深,尤其擅于隐忍不发。
当年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到隋都朝见,被隋炀帝扣留在了中原,数年后与之有宿怨的东突厥处罗可汗遣使来唐,请求李渊杀了曷娑那,否则就要出兵犯唐,本来他是不同意的,但当时唐朝正和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杀得难分难解,有大臣说“保一人而失一国,后必为患”,于是李渊便把曷娑那交给了东突厥使者,任其惨遭杀害,虽然此举不义,却为唐朝暂时免去了外患之危,并为其后集中全部兵力进行内战创造了条件。
如今李曜一听到李渊用上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伎俩,立刻猜出了李渊的真实想法,无非就是他和某些大臣想故技重施,拿刘世让的身家性命来换取北方边境一时的安宁。
坐在首席上的李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便听李曜又道:“孙武曾言‘君命有所不受’,须知为将者在外征战,随机应变才是取胜之道,即使其行为可疑,陛下亦该遣人仔细调查,方可作下论断,更何况突厥人不善攻坚,只会围城,明真听闻突厥主动遣使来和谈,便知其进攻受到了不小的挫折,值此战事僵持之际,最忌擅动领兵大将,陛下斩了刘世让,反倒让突厥人没了后顾之忧,只怕马邑城中粮尽之日,陛下又会失去另一员良将……”
李曜滔滔不绝地讲着,浑然不觉一个十几岁的女冠如此了解兵政之事,在旁人听来是多么不可思议!
只要不是白痴,但凡认识平阳公主的人,都会把她当成那位威震关中和痛击刘武周及汉东军的李家三娘子。
而李渊和兰韶英都听得无比入神,似乎也忘了“李兆月”现在的身份是“慈航法师李明真”。
待到李曜把一通话说完,李渊兀自点了点头:“平……”
“平阳”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幸亏他及时反应过来,继而改口道:“法师言之有理,只是兹事体大,容朕再考虑考虑。”
听得此言,兰韶英心中登时有如擂鼓,不由自主地看向李曜,显然已是紧张到了极点。
李曜离席而起,来到李渊近前,无比端庄地行了一礼:“杀刘世让,马邑必失,放刘世让,马邑必保,两种结局,一失一得,还望陛下尽快定夺。”
李渊沉吟半晌,忽然说道:“暂且不提刘世让,你凭甚么担保马邑不失?”
李曜无比坚定地吐出了三个字:“李明真。”
第172章 刀下留人!()
冬天才刚刚来临,并州城的天气就已然变得异常寒冷。
连续两日不停的飞雪,让城池披上了银装素裹,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行人,一只只饥饿的寒鸦在街面上低着脑袋踱来踱去,往往寻觅许久才会从车轮的痕迹里找到一点可怜的食物。
此时虽已临近午时,但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挡,只能发出昏暗的光芒,冷风悲号,吹得树木乱颤,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天地间尽是一片阴森肃杀的气息。
街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和车轮行进的声音,一支押着两辆囚车的队伍顿时惊飞寒鸦无数。
头前一辆囚车中,站立着一个汉子,年纪不过三旬,长得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即使穿着囚衣,也难掩那股英武不凡的硬汉气质。
在持续不断地摇晃中,他的脖子早被牢笼上的木枷磕掉了一圈皮,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嫩肉,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昏暗的天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浑无知觉。
本来,这样的坏天气,足以让突厥大军本就不多的粮草补给提前变得捉襟见肘,亦会进一步提高他与高满政合力击败突厥颉利可汗,立下巨大功勋的成功几率。
前日他整顿兵马,备妥干粮,全军上下憋足一股劲儿,准备趁着突厥人粮草不济,开始倾巢而出猛攻马邑之际,穿越松子岭,渡过桑干河,给颉利可汗来个后庭开花。
当时大雪初降,他信心满满地站在崞城的将台上,誓师三军,正举着横刀带领一群凶悍之气已提升至巅峰状态的百战老卒,群情激昂地高喊着“大唐万岁,唐军必胜”,结果一道圣旨突如其来地送到了他的面前:“门下,代州行军总管刘世让,游骑将军刘世宝,深蒙圣恩,却不思报君,拥兵以自重,勾结突厥,欲将谋叛朝廷,经圣人查证,罪不容恕,判斩立决,籍没全家,钦此。”
此刻,他已心如死灰,对皇帝李渊失望透顶。
前方不远处,便是并州大总管府特意为他们刘氏两兄弟设立的法场。
那里本是并州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初冬大雪的缘故,来看处决重犯的围观群众并不算多,基本都是并州城中的普通百姓,各个冷得直跳脚,却是风雪无阻,坚持不肯离去。
担任监刑官的并州长史窦静坐在监斩棚里,一面不停朝双手哈着气,一面翘首望向前方的街头。
当押解队伍抵达在法场时,围观群众顿时一阵骚动,出现了许多哀叹和哭泣的声音,更有甚者还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他们认得第一辆囚车里的汉子,正是当年活捉突厥伦特勤,并解救了许多被掳妇女的唐军前任并州总管。
“让开,都让开,统统让开……”
押送囚车的骑士们举着马鞭不断驱赶着靠前的人,一时间街道上鞭声不绝于耳。
窦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感到有些悲凉和愤懑,他曾与刘世让共事过一年,彼此是非常了解的。
他绝不相信刘世让会勾结突厥,可皇帝口含天宪,生杀任情,皇帝亲自定下的死罪,也只有皇帝才能赦免,任何人都救不了刘世让和他的兄弟。
由于人群的故意阻挡,一段不过百步的距离,押解队伍竟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抵达法场。
刘世让和刘世宝被押到行刑处,窦静开始当众宣读圣旨上的内容。
再次听人念起这圣旨,这两兄弟的表现,可谓是大相径庭。
刘世让面无表情地看着老熟人窦静,静静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刘世宝则怒目圆瞪,口中早被塞了一团碎布,仍然持续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而他的身子也在努力站起,四名衙役使出了浑身力气,这才勉强把他按住。
读完圣旨,窦静和刘世让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无奈,颤着手从竹筒中抽出一枝用朱笔写着“斩”字的刑签,往案前轻轻一掷,开口命道:“斩!”
谋叛罪犯在刑场上可没有酒水可喝,刑签一落地,刽子手就抽去刘氏兄弟背上的“死”字牌,刽子手一言不发,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水,然后“噗”的喷在钢刀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大刀片子上,全场一片死寂,连人们的呼吸声都已几乎停顿。
可当他扬刀就要砍向首个行刑目标刘世让的脖颈之时,忽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几乎与此同时,还传来一个有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刀下留人!”
人们齐刷刷地看向了来者,就见一个歪戴幞头,身上穿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