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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征兆已经从各处显现。被困的登山者自我描述说,他已经双目全盲,体温下降,吞咽困难,消化停滞。
他年轻的妻子在远方哭泣,但什么也不能帮上忙。
我就在这种令人断肠的生死诀别对话当中,独自向最高点攀登。
我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国别,忘记了自己一生所有的**和失望。
我心里只有一样东西:再走一步。就一步就好。
终于,我的冰镐搭到了最后一个边缘。
终于,我出现在全球至高点的那条屋脊之上。
我周围的立足之地只有60公分宽。
60公分之外,两侧皆是深达数公里的陡峭冰崖。如果失足落下,有可能一直掉落到地球的另一端。
所以,我不能向两边的下面看。我抬头向远处看,以便忘记脚下的狭窄,选择的局限。
于是,我看见了笼罩星球的半个球型的天空,绵延的白云,我相信自己看到了半个地球以外远处的地方。
最后的100步里,我空前地激动和兴奋。
但那也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100步,长得每一步都需要花费1万年的时光才能感觉到地面的存在,长得不能判断是在云端行走还是在山脊上,长得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当我终于走完这100步的时候,全身几乎冻僵。
耳机里窸窸窣窣的断续对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中止。一片静默。
宇宙就这样,陷在一片死寂当中呈现出伟大的生机盎然。
我独自站在这个星球最高的地方,站在那一点上,我取下了头盔,取下了雪镜,我带着防护口罩,站在零下几十度度的风里,用几近结冰的肺叶艰难地呼吸。
这时,我看到了一道飞扬的五彩幡。
它在雪峰的阳光下,在下一**风雪的浓云背景下,颜色缤纷地飘扬在层层云海上,在这个星球上高高飞舞着。
我的眼泪还没有流出就冻结在眼眶。
我意识到我此刻多么接近天堂。我已经多么接近你所在的地方。我接近到已经能够听到你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这个没有你的星球上。
你说:“其实,我一直在你身旁。”
你说:“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地走了这样远的路来看望我。”
“其实,我一直就在你的记忆里,就像我一直也在这么高远的地方。”
你说:“其实,你在山下的寺院里,点燃的每一盏酥油灯,都能向我传递来自你的温暖。”其实,你在这个世界上各处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能落在我的心上。其实,你放入每一个转经轮里的每一句祈祷,我都能从信仰的声音里听到。”
你说:“其实,这里一直很安静,也很寒冷,还很空旷。其实,这样的安静里面自有繁华,这样的寒冷里自有暖意,这样的空旷里包罗万象。”
你说:“其实,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必一直这样牵挂。”
你说:“其实,我一直都在高处看着你。其实,你从未孤单过。其实,我很也很高兴看到你独自攀登,把种种艰险踩在脚下,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其实,你的艰苦跋涉有人知道。其实,你的心意和深情有人领会。”
你说:“其实,你一直都很清醒,从未疯狂。”
我就这样,独自站在这个星球最远离地表,最接近太空的地方,听你说着这些话。
我就在这样听你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被最后冻僵。
我的冰像就这样凝结在世界的屋脊上。
我就这样融入了我们来自的冰川。
我就这样和山脉混同一体。
我就这样回到了尘土,回到了石头,回到了出生之前的那种存在状态。
我就这样和你实现了同样。
(二)
就在我梦到自己冻僵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到床头柜的电话声音轻柔地响了。座机上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
我惊醒过来,发觉自己浑身大汗,丝绸的睡衣都已经汗湿了。
我从梦中的景象里挣扎出来,回到现实。
我伸手拿起了话筒。
逸晨先生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了过来。
他说:“心心?你没事吧?我听到你在墙壁那边抽泣。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说:“要不要我过来一下?”
我拿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我平息着急促的心跳,还有呼吸。你在梦中的声音,依旧在我耳边回响。
在很短暂的一瞬间,我分不清何者是梦境,何者是现实。
我到底在哪儿?我到底是谁?
这一切都混淆不清,看上去都非常可疑。
唯有你的形象和声音,穿越一切混乱,格外稳定和清晰。
你就像这个宇宙的定海神针一样,让整个宇宙井然有序。
逸晨先生在电话里再次问:“你不要紧吧?有没有觉得心脏不舒服?我还是过来看看吧,你可以起来开一下门吗?”
我默然点头。我小声说:“好。”
(三)
我紧裹着睡衣,赤脚踩在地毯上,过去拉开了房门上的防盗链,打开了房门。
我看到逸晨先生也穿着长睡袍站在房间门口。
我后退一步,让他走了进来。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我。他说:“心心,你还好吗?”
我什么都没有说,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逸晨先生伸手搂住了我,他就像一个父亲安慰惊慌失措的女儿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我的后背。
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一个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都是幻觉。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努力平息着内部汹涌而来的撕裂之痛。
我说:“小时候,我也做过可怕的噩梦。我也这样伏在他的怀里。他也这样安慰过我。他也说过,那只是一个梦,一切都是幻觉。”
逸晨先生说:“女人都害怕噩梦。男人应该安慰女人。”
我说:“我忘记不了他。就算是做梦,我也忘记不了他。”
逸晨先生说:“我知道。我知道。铭心刻骨的感情,没有那么快就能忘掉。”
我说:“我超越不了凡俗的感情。”
逸晨先生说:“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呢。一切都有可能。”
他说:“白天我们去了西大谷寺,那个场景激发了你内心的记忆。让你潜藏在心里的那些种子又开始萌芽。这是很正常的。”
他说:“一直以来你做得很好。我看过你那么多的文字,我看到你一直在朝正确的方向努力。你只是有时候觉得跋涉得太辛苦了而已。”
他扳住我的肩膀,看着我波光盈盈的眼睛。
他说:“每一个伤口的愈合,都需要时间。在愈合之前,你要忍住疼痛,静待内心的力量重新充盈。”
在逸晨先生的安慰声中,我的情绪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我离开了他的怀抱。
逸晨先生说:“去洗个脸吧,我就坐在客厅里等你。如果你睡不着,晚上我陪你喝茶,不会离开。等你觉得困了,我再回自己房间去。”
(四)
我从洗手间出来,脸上已经收拾得光洁如新。
我在逸晨先生旁边的沙发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惭愧地说:“对不起,这么晚吵醒你。”
逸晨先生说:“没关系。我是夜猫子,多年夜班编辑形成的生物钟。我本来也没有睡着,还在写东西,不然,怎么能听到你这边的动静。”
他说:“喝杯热牛奶吧,我帮你叫的。喝了会感觉好一点。”
我从他手里接过牛奶杯,感激地说:“谢谢。”
我说:“我已经好多了。”
逸晨先生说:“凡事,我们要乐观地看。这个梦,还是进取向上的。你一直在独力奋勇攀登,想要接近他的高度。预兆也很好。你终将登顶,和他在巅峰上重新连结。”
我喝着牛奶,默然点头。
逸晨先生说:“你一定会达到他的高度的。我相信你。”
听着逸晨先生的话,我再次想起你所说的:当我们达到巅峰的时候,就应该去深渊,去深渊,救度还在那里的所有人。
(五)
我一直都记得京都之夜的那个梦。
那天,喝完热牛奶后,我就对逸晨先生说,我没有事了。
我们在房门口再次道了晚安,我看着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