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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的时候,那个叫吴石头的傻子就起床了,把水缸打满,然后烧水,扫地,收拾院子,提着九班的所有饭盒去炊事班打回早饭摆在桌上,最后到院子里的井边去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傻笑着看那口井,再也没动过,他们说那口井是前些天他自己打的,还差点淹死在里面。
第二个起床的是刘坚强,不明白为什么都叫他‘流鼻涕’,看起来他不苟言笑倔强顽强,是个好战士,这个绰号根本与他截然相反,让李响想不通。刘坚强也是个伤员,说是当初腿被鬼子打穿了,现在基本痊愈,只是走起路来还稍微有点瘸。他起床后就到院子里去做操,跑步,吃了早饭后,又出去练习瞄准动作,练习刺杀,到现在还一个人默默练习着。
在吴石头刘坚强和李响三个人都吃过了早饭后,马良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上开始打绑腿,一打就是好长时间。不过他那绑腿的打法很别致,复杂,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李响没见过这样打绑腿的。马良得意地说全团只有两个人能这样打,他是唯一一个跟班长学会这样打绑腿的人。
用了八百年的时间打好了绑腿之后,马良也不急着去吃他那份那早已凉透的早饭,而是先去漱口,洗脸。他虽然起的不早,目前为止却是唯一一个洗脸的人。
此刻,马良正站在屋子里,不停地摆弄着他头上的帽子,刻意将帽檐挤压得卷曲起来,然后叫李响:“哎,秃子,秃子。”
李响实在不喜欢那丫头给自己取的这个形象外号,又不敢不认下,无奈地扭回头看马良:“什么事?”
“给看看我这帽子正不正?”然后马良又转身:“衣服后没褶吧?”
“……”忙到现在居然还没忙完他的一身行头,李响无语。
“怎么样?”
“嗯……很好……非常好……那个……你为什么喜欢帽檐弯下来,还……戴那么低?”
“这样才更显得我像班长。”
李响满头黑线地点点头,原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崇拜。
吱嘎一声床板响,李响一扭头,一个魁梧身躯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了,熊一样的九班班副罗富贵,第一眼见到他那副身板的时候就把李响看得心底直颤,这家伙块头太大了。
“你们两个缺德玩意,一大早上就叨咕叨咕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响是新来的,对方又是班副,哪敢多说话,没做声。
马良一边轻拍着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回道:“你能不能有点脸?这是早上吗?睁开你那熊眼看清楚喽,看看这什么时辰,让苏干事堵了两回被窝你还不长记性!赶紧起来。”
“姥姥的,堵就堵呗,债多不压身!反正前两回罚我抄的字还没抄完,再加多少无所谓!”
话落后噗通一声,那头迷迷糊糊的熊又躺下了。
门帘后的里间屋突然传出小红缨的声音:“说得好!咱俩睡到晌午饭再说,气死她!”
李响彻底无语,居然还喊好?貌似最厉害的就是这个小丫头,不止是在这个九班,在全团都敢无法无天。好像她和苏干事有仇,凡事拧着干,见了就横鼻子竖眼。
另外还有件事是李响不能理解的,自己到了九班第一天就被严肃教育,不许与二连人打招呼,不许给二连人好脸,一旦被发现犯此规矩就‘打立决’。
窗外的阳光渐渐钻进了云层,那个流鼻涕终于坐在皂荚树下歇息擦汗,李响看着这一切,更呆了。
……
巍巍群山,峭壁断崖,幽幽低谷,间或郁郁葱葱。
山涧里,慢悠悠地行进着一支队伍,三五个在前,三十来人隔了段距离随后。
一行人灰帽子灰军装,有的破了口子有的缝了补丁,灰绑腿破布鞋挂满了泥;其间有人扛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余者皆是汉阳造,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和困倦,显然已经行进了很久。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是一身山里老乡打扮,手里拄着根粗树枝,另一手抹着额头的汗,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反身道:“叶排长,你看咱们休息一下咋样?哎,我这腿是真没劲儿了。”
身后那个一身脏破八路军装的人也停住,先是四下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说:“阴了,可能会有雨,咱们最好找个适合过夜的地方再休息。”
老乡听了这话也抬头看天色,上午还晴着,现在已经阴了个透,想了想说:“一直朝前走的话,是困马山,稍远点。如果从这往南,有个小李村,不远。”
叶排长回头看了看队伍,认真考虑了一下对老乡道:“那就先去小李村看看吧,到那再做打算,希望这雨不会来得太早。”
“得嘞。”老乡重新开路,带着这支困倦的队伍改向南行。
……
第197章 来临与等待()
下午,雨终于落了。
这场雨不算大,也不太小,能听到附近的树叶被落雨打得沙沙响,能看到水蒙蒙一片,遮得远山不见,近处也不清晰。
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早已泥泞不堪,踩了高处会滑,踩了平处会陷,杂乱的脚印里是一片片的浑黄,十多个人影艰难地行进在雨中。
一身军装早已湿透,变成深灰色,紧贴在皮肤,清晰地显现出结实的脊梁,在后背上纵横交错地隆起几条水褶,随着行走动作扭曲着。
无论绑腿打成什么样,现在都是一个样,糊满了泥浆,让胡义心里很不爽。
突然一声惊呼,前面穿雨衣的人影踉跄了一下,连带着一直在侧后搀着她胳膊的胡义也差点摔倒。
“周医生,你没事吧?”队伍前头传来徐科长的询问。
“没事没事。”
“前面不远就是小李村了,再坚持一会就到。”话落后徐科长掉头继续走。
“你就不能扶稳一点?”穿着雨衣的周晚萍在前面不满地嘀咕。
“……”
还怎么扶?还怎么稳?小路又窄又陡,被雨水泡得步步滑,胡义自己都走不稳当。再有这种差事打死也不能接,活受罪还不讨好,胡义心里这样想着,将一直伸向前的右手再提高点位置,轻托在雨衣的腋下,以防万一她再滑倒。
不久之后,泥泞的小路终于变得平缓了,抬起滴着雨水的卷曲帽檐,看到前方一个小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此时,不远处的树叶哗啦啦一阵抖动,前面路边的树林中突然冒出一群人影来。
想都没想,右手扯住雨衣一使劲,直接将走在身前的周晚萍一把抡倒在路边的泥泞中,传出女声惊叫。
稀里哗啦一阵乱糟糟的枪栓响,十来支枪都慌张地亮出来了,对面那些人也在雨中摆出了枪口,双方隔着一段雨幕,看着隐约的对方互相对峙。
队伍最前头的徐科长仔细地看了看对面的人影:“那部分的?”
“北山团的。你们哪的?”
“我们是师里的。”
“师里……的?”
徐科长收起枪,往前走出一段,看清了对方装束,朝后喊了声:“自己人。”接着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对面搭话那位仔细看了看徐科长,示意手下人放下枪口:“要去困马山,想到村里避避雨休息一下再走。我姓叶,是排长。”然后迎上前几步:“你怎么称呼?”
徐科长主动伸出手:“我姓徐。”
雨中,双方握手。
周晚萍坐在泥里,全身脏兮兮,灰军装彻底变成黄军装了,摔倒时连半张脸都溅上了泥,皱着眉毛看胡义:“我在想……用不用对你说谢谢。”
胡义收起枪,无奈地走进路边的泥泞,朝她伸出手:“不用。这是警卫员的份内工作。”
……
天黑了下来,雨还在下,没停。热心的村民腾出了两间相邻的院子,一间是叶排长他们,一间是徐科长他们。
周晚萍和徐科长在屋里谈论着这个村子是否适合设置野战医院的事,十个警卫人员在厨房里围着炉子烤火,偶尔相互嘀咕着闲聊,他们是徐科长从师里带出来的一个警卫班。
胡义坐在厨房一角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炉火失神。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从下午到现在还在心里琢磨这个问题。三十多人一个标准排,捷克式一挺,队伍里还带着个老乡,那个叶排长是东北口音,不对劲在哪?为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