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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新妇——”
伴着一声高唱,项然身着纯衣纁袡款款而出,几支长笄插束起发髻,红扑扑的脸蛋似乎刚刚绞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灵动的眸子,像是一口清泉,又像有无尽的话语想说,只是这会儿蕴含的,多是离别至亲的不舍。
没来这个世界之前,虞周也曾在深夜中想象过自己的另一半到底什么样,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没料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是要这样完成的,爵弁玄服宽大郑重,腰间的玉佩随着走动锵锵而鸣,对面伊人,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一愣神,项夫人给她系上缡巾,抹了一把眼睛,语气不舍的催促道:“登车吧。”
虞周握住项然小手,来到几个长辈面前郑重施礼:“拜别外父,拜别项叔母。”
“父亲,女儿……还会常见您的。”
项夫人脸色急变,连呸两口:“别胡说,不见才好,不见才好……”
虞周有点受不了这压抑气氛了,替妻子圆道:“诸位亲长宽心,这又不是多远的路程,自然可以常见,况且小婿不怎么遵循礼教,并非那种刻板之人。”
“唉,小然有福气啊,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父亲,叔父叔母,女儿辞家了……”
“走吧走吧……”
虞周牵着项然,将她引到马车之上,亲自驾驭开始绕圈,绕一圈,车上隐隐传来抽泣,再绕一圈声音更加克制,三圈过后,小丫头再也控制不住,望着渐渐变小的身影哭出声来,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要按礼制,绕过三圈之后虞周就该把这马车交给驭手,自己得登另一辆车,可他听着项然的哭泣不忍离开,缰绳一甩开口道:“我记得你上次哭成这样也是因为离别呢,你自己还知道是哪次吗?”
项然抽抽鼻子:“不可能,你上一次下山我是偷偷哭的。”
虞周莞尔,不禁追问:“那你一共偷偷哭过几次啊?”
“一次都没有!不对,就那一次……”
“傻丫头,我说的是来江南的时候,你才四五岁,哭得跟泪人儿似的,鼻涕糊了我一身。”
没有回头,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直觉的认为已经脸红了,因为声音低如蚊呐一般:“这你都记得啊……”
“那当然了,其实啊,我当时就在想着怎么让你给我洗衣裳了,想了十年才达成心愿,又怎么会忘记?”
项然两只眼睛顿时瞪的滚圆:“你……你……”
“哈哈哈,逗你的,下车吧,咱们到家了。”
牵着手走下马车,虞周发现宾客多出不少,虽然按照礼制既不能道贺也不能举乐,可是人们总有其他名目和办法。
“子期!听说你在宴客,我这带了半根猪腿凑个席!”
“我带了点浊酒,别嫌弃。”
“我这还有鸡子……”
再三作揖进了正堂,虞周看到两个人眼皮直跳,只见樊哙按着一块猪腿短匕上下其手,龙且跪在几个酱坛前面来回嗅着,同牢宴落在他俩手里,还真是绝配啊。
“行沃盥礼——!”
燕恒兄妹充当了媵、御,端着铜盆倒下清凉的水流,虞周一边净手一边看着项然,只见小丫头飞快的抹了抹眼睛,显得更有神了。
“对席——同牢——!”
东西相对落座,好家伙,樊哙龙且一个持匕一个持俎,利刃翻飞之下肉片如雪花般飘落,也不知他俩打算削给谁吃,走个礼仪过场,哪会实打实的塞满肚子?
“食黍——饮汤——!”
黍米的感觉有些粘,吃的多了嗓子涩涩的,虞周很少吃,只是作为最早的五谷,这东西的地位还蛮牢固的。
太阳渐渐消失,黑夜支配了天空。
这场昏礼更像是一场敬告天地的仪式,比起后世婚礼,多了沉重的庄严,少了主宾互动的欢乐,哪怕是由两个胖子主宴,宾客们照样不会嬉笑,只是静静看着一对新人完成他们人生中的大礼。
第五十章 合卺()
“酳——食礼毕,行合卺礼——!”
两尊清酒饮下,见到项然有个抿唇的动作,虞周有些恍然,相识了那么久,这丫头身上还有许多不为自己所知的地方啊,比如她一向懂事从不贪饮,还没见识过妻子的醉态是何模样呢。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相互间有了更多发现,也是一种乐趣。
瓠瓜一剖为二,第三杯是由匏樽盛来,这也是合卺的本意所在,合则一器互为半卺,从今天开始,两位新人将要合二为一永结同好。
虞周咂了两口,感觉这酒浸的发苦,看到项然皱眉的模样,他仰头灌下大半示意交杯,半卺来回换过,虞周又将妻子所余的残酒喝完,调整着呼吸平复心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项然喝的有些慢,众人都在等待,虞周一边后悔自己遗留的酒水还是多了,一边暗骂斟酒之人干嘛这么实诚。
赞诗刚刚收尾,项然终于放下酒器,露出一个笑容,有点不一样的是,她的笑脸多出半分呆滞,看上去比平时慢了半拍,有点傻乎乎的。
完蛋了,这三杯根本没有佳肴佐饮,疾疾的灌下去,立马探清了小丫头的酒量。
“祭拜天地——宴——!”
再三拜过之后,正昏之礼算是完成大半了,宴席一开,那种一丝不苟的气氛逐渐变得欢快,虞周搭眼一瞧,最显眼的果然还是龙且樊哙,这俩人一个边吃边拿,另一个抱着块猪肩嚼的吧唧有声,真对得起那副身板。
从迎亲到现在,留给双方长辈的露脸机会不多,那是因为即使过了今夜,这场大礼仪仍然不算完事儿,后面还有见过姑舅(公婆)的成妻礼,拜祭宗庙的成妇礼……林林总总的算起来,需要足足三个月才算正式接纳了新妇。
虞周很庆幸,因为这个成亲的时机太好了,如果再拖一段日子,战事纷乱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偷闲,再往后……年纪越来越大不说,随着项氏水涨船高,礼仪会变得更加繁琐。
这一切,全赖几个长辈尽心操持还有同伴们的鼎力相助,让他省去不少担忧。
没说的,全在酒里了。
带着微醺的项然,虞周恭敬的拜过恩师魏辙,再跟韩铁匠见过礼,然后对着宾客一一敬酒致谢。
两位长辈很体谅,轻抿之后挥退两人,有雅有俗的谈天说地起来,可惜还有一帮不好打发的坏小子等在后面……
龙且樊哙的肚量就不说了,其他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交游广阔的季家叔侄喝酒如水,混迹江湖的卫家父子搬起坛子直接倒,景寥这样干什么都不要命的更得绕着走,好容易遇到个好糊弄的小白脸司徒羿,结果这厮腕子一翻说要投壶,输一支箭喝一碗酒……
虞周已经记不清自己喝过多少了,就感觉肚子撑得不行,一晃荡,全是“咣当咣当”的水声,像个水囊一样。
幸亏啊!幸亏城中粮食不多只有些清淡的浊酒,幸亏提前安排了燕恒武戚这样的帮手,幸亏此时的昏宴氛围不像后来那样吵闹,众人的刁难还算有节制。
虞周不是嗜酒之人,年轻的身板的酒量不大,浊酒喝多了,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以至于有司高喊的“餕余设袵”也被忽略过去,得到魏老头的提醒还没反应过来。
“餕余设袵?什么意思?”
“傻小子,就是合床礼啊,还不带着你的内子回房中去!”
一句话,像是一剂灵药散去大半酒意,再去牵着小手,只感觉掌心汗津津的,也不知道是谁更加紧张。
拜别了宾客,两人随着侍者就往寝居行去,沐浴在月光之中,听着一路的虫鸣,虞周感觉轻松一些,如果没有外人,想必还能更自在吧?
“你下去吧,我们自行回去便好。”
“那可不行,礼仪未完,奴婢还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呢,这可是魏国老说的。”
感受到掌中小手一僵,虞周差点没吐出血来,怎么个意思?不是要盯完周公之礼吧?听房听得这么明目张胆,谁还有兴致啊!
说话间,已经到了新居,虞周刚想推掉侍者,她们两个倒也自觉,开门关门伫立在外,让他放心了不少——隔着一圈院墙又能听到什么?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刚打开卧房的门,立马又紧张了,只因两道呼吸若隐若现,有些刻意躲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