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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堪和朱晖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二人互视一眼,按规矩来说,这个时候大臣应该出来说句附和捧场的话来应景了。
朱晖毕竟年纪老些,羞耻心虽算不上强烈,但余额还是不少的,与秦堪对视一眼后,朱晖面无表情别过脸去。
秦堪没关系,他还年轻。
拱了拱手,秦堪张嘴片刻。憋出一句很完美的赞誉:“陛下……嗯,陛下的成语用得真好,臣深深佩服。”
朱厚照挥了挥手:“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秦堪,这几日二十万大军朕就交给你了。你们别忘了,朕已经是个死人,嗯,遇刺而亡的死人……”
秦堪和朱晖无话可说了。
心情可以理解,试想决战时正值军心动荡,对皇帝生死猜疑不定之时。当今皇帝忽然活着在军阵中现身,己方将士的士气由低落瞬间变得高涨,对这场决战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当然,也不排除朱厚照小小的少年心性,期待自己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出现。身披金甲战衣,脚踩七色祥云,一个屁能把敌人崩出十丈外的英雄形象,哪个正常的少年郎不期待?
秦堪挑了挑眉,躬身道:“君赋之权,臣敢不肝脑涂地,二十万大军臣愿暂时代陛下接管数日。但是这几日的大军调遣,排兵布阵,粮草督运等等事宜,还请陛下……”
朱厚照笑眯眯地挥手:“这些也不是重点……”
“陛下,这些,真是重点!”秦堪面孔有些扭曲,狰狞。
朱厚照忽然两腿一偏,后背一挺,笔直地躺在华贵的软榻上,面容安详。形若挺尸。
“朕是死人,朕是死人,朕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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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年九月十八,朱宸濠反军距离安庆尚有两日路程,安庆城内和城外大营的气氛愈发紧张。这个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的长江下游城池再次战云密布,杀气盈野。
一道道盖着“宁国公平叛副总兵官秦”大印的军令从大营向周边数省飞驰而去,号令各省各州府卫所指挥使举兵勤王,合诛叛逆。
一切,似乎只在等待那场悬念已久的决战。
临时接管了二十万朝廷大军的秦堪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安庆,徐徐往西面移动。
以正合,以奇胜,如今的正面战场已毫无疑问定在了安庆,那么,还有一支奇兵呢?
看着地图中央篆体写的“南昌”二字,秦堪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
…………
奇兵仍在深山里,这支奇兵的老大姓王,名守仁,貌似圣人,实则妖孽。
之所以称他为“老大”,当然不是因为王守仁放弃了前途光明的官场,转而安营立寨当起了山贼。
这些日子王守仁领着两万四处拼凑起来的兵马躲进了饶州城附近的深山里,然后穿林打叶过上了四处流窜打游击的刺激生活。
打游击是王守仁的正业,鉴于这个正业的内容稍嫌枯燥无聊,王大人果断又拓展了一项副业,那就是捡破烂。
但凡被反军打散或逃窜的,仍旧忠心于皇帝和朝廷的卫所零散军队,都被王大人毫不嫌弃地捡回了碗里,将他们混乱的编制打散,再统一,短短一个月内,王守仁麾下的军队人数从两万人迅速飙升到近四万。
当初十来个人七八杆枪混到如今拥兵四万,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生成就,若王守仁老年给自己写本回忆录的话,这本书简直可以归入“励志”一类,并且不知会成为多少心怀祸胎的造反头目们的教科书。
收拢的残军很多,同时也夹杂着不少孤身逃亡的官员,比如某州某府的知府,推官,甚至挂着佥都御史,南京某部侍郎虚衔的大官儿,管理这些爱挑剔又矫情同时一个个还趾高气昂的所谓清流们,成了这些日子以来王守仁最头痛的问题。
想把这些官儿组成敢死队,头绑红布条儿向山外敌营发起自杀式冲击,王圣人估计这些官儿怕是不大可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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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攻取南昌()
捡破烂最忌捡到卖都卖不出去的废物,王守仁也怕,捡到这些一无是处只会夸夸其谈的官儿,在他心里,这些官儿比废物更差劲。
一支军队要想拥有战斗力,统一的指挥是第一要素。这些日子,王圣人半路捡来的大官们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论官职,王守仁是汀赣巡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平时期职权确实堪比钦差大臣,然而在与朝廷失去联系的战争时期,这个巡抚可委实有点不够瞧了,特别是捡到了一些挂着侍郎,佥都御史之类虚衔的官以后,整支军队的上层便陷入了争权夺利之中。
事实证明王守仁捡来的这些人不仅仅是废物,还是一群祸害。
一支深入敌后的数万人的军队,不论歼灭了多少反军,收复了多少城池,仅凭“深入敌后”四字,便足可彪炳史书,功劳赫赫了,对这支军队的指挥权,谁不会眼红?
勾心斗角愈演愈烈之时,千古圣人王守仁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绝非善类。
他当着所有大官们的面,下令将一名挂着南京户部侍郎虚衔的知府吊起来抽了一百鞭子,场面很黄很暴力,而且特别重口味,看一眼忍不住脸红心跳……
侍郎被抽得半死的同时,王守仁也掌握了对这支军队的绝对指挥权,至于平叛以后有多少愤怒参劾他的奏疏,他要面临多少攻讦谩骂,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
…………
深山不知岁月,连王守仁自己都不记得在山林里待了多少时日。
一个阴沉的灰蒙蒙的清晨,两名派出去的探子潜回山中腹地。
半柱香时辰后,所有的将领官员们聚集王守仁身旁,一双双眼睛盯住了王守仁身前一张残破的地图。地图上,“南昌”二字分外抢眼。
“时机到了!”王守仁冷着脸说出了这句话。
身旁的伍文定和戴德孺神情犹为兴奋,他们是最清楚王守仁战略意图的人。这些日子餐风露宿茹毛饮血,躲在这深山里不见天日,为的不就是今日这一刻么?
“大人欲攻南昌?”所有武将官员齐吸了口凉气。
“对。我要攻克南昌!”王守仁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非常坚定。
之前所有欲参劾王守仁的官员们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不少人嘴唇蠕动,看样子似乎想和王守仁来一次谈判,谈判内容无非是“只要你不带我们集体自杀,我们可以不参劾你”之类。
“南昌是为宁王百年经营之地,兵多将广。守卫森严,何以攻之?”问问题的官员看王守仁的目光像看疯子,药石无医的那种。
“夜袭。”王守仁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对待废物的态度,王守仁无法勉强自己做到犹如春天般温暖。
“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可如今守城之士是攻城之士的数倍,你怎么攻下南昌?”
“今日之前反军数倍于我,今日之后南昌守军必不超过一万。”王守仁的语气仍是那么笃定。
“何以见得?”
“逆贼朱宸濠已下定决心与安庆王师决战,南昌之兵已尽数遣往安庆,南昌几已是一座空城。我等趁此良机聚而攻之,南昌必克。”
众人神情惊疑不定,仔细盯着王守仁那张平静而睿智的脸许久。终于渐渐肯定了这家伙不是故意要领着他们集体自杀,于是众人的表情渐渐松缓下来。
“攻不攻南昌,本官倒有一些陋见……”一名大官捋着胡须准备漫长的夸夸其谈。
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收起了面前的地图,很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位官员的话:“既知陋见,何必多言?今晚子时造饭,丑时开拔出山,三日内兵临南昌城下,两个时辰内拿下南昌城,否则各位便与王某一起殉国吧!”
“南昌毕竟是反军老巢。朱宸濠若率军回援,何以应对?”
王守仁抬眼望向遥远的北方,语气平淡而坚定:“朱宸濠回不了援,安庆有秦堪。他知我,我亦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