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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能下床的时候,是进院的第四天了。那天三奶奶居然拄着拐杖来看我,看见她,我就哭。
三奶奶缠头黑纱布变成了医用白纱布。她摸着我的头,对着我笑,那种笑容一生都忘记不了。慈祥,慈祥到无边无际,连皱纹都是活跃的。她昏黄的眼珠子,闪着光芒。
那时,我看到她的笑,忍不住想起后山那边13村任家坝琉璃山的老庙子,脱口叫她:观世音菩萨。
三奶奶只是呵呵地笑,没说什么,因为她摔伤了,再也不能说话了。我妈抱着我妹,很惊异地看着我。我爸呢,看着三奶奶,也笑了,但笑得有点无奈。
在医院住了七天,我和三奶奶同时出了院。我右眉中间多了一道厘米长的竖疤,倒没怎么破相。天生眉浓,遮住了伤疤。
当然,这算不得什么,我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只是三奶奶看着我的疤,轻轻地摇头,叹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爸要接三奶奶到我家住,她只是摇头,嘴里啊啊发声,但已没人听得清楚她在说什么了。
我爸只能叹口气,把三奶奶送回老屋去,我也跟着蹦蹦跳跳的,拉着三奶奶的手下许家大院子去玩。大院子里的小伙伴们都在等我呢!
我们刚到大院子,我大妈背着一筐柴禾,从大石窠子东边往大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叫着:“哎哟,又死人了哟!何光发在那边何家湾堰塘里淹死了哟!”
大妈本来就是个大嗓门,高音喇叭,今年都八十了,嗓门还是大。她的话一吼,大院子里又惊动了,看热闹的人又往院子外面涌。
三奶奶走不动了,拐棍一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爸站在她旁边,脸色很沉,没说话。
我没跟着大家跑去看热闹,小花在脚边转。因为我想去呢,三奶奶拉住我了。
我仰头看着三奶奶和我爸,说:那何青花怎个办呀?
村里人都知道,何光发死去的老婆是从外省拐回来的,都不知道她是哪里的人。他父母也死得早,是个独根苗,他一死,何青花就成孤女子了。
我爸低头看着我,说:怎么个办,领到我们家养算了,小女娃子也可怜,长得也乖巧,长大了要是有缘份,做你的婆娘。
我爸就是这么个人,脾气是躁了点,但人直,心肠好,在这一带也是很有威信的。
我真有点脸红,因为我知道婆娘是啥意思,那是长大了要和我睡觉的。虽然孩子们过家家的时候,我确实是何青花的小新郎倌,但这时候我爸一说,我确实不好意思。
可当时三奶奶一拉我爸的衣角,啊啊呀呀的,比比划划,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第004章 出棺的鬼影子()
那时候我只有五岁,确实不明白三奶奶的意思。
但我爸看明白了,脸色有些沉,说:“不那样怎个好?除了我家里,谁能够养得起青花?这女子乖巧,给犬娃做个娃娃亲,还是可以的。虽然比犬娃大三岁,但女大三,抱金砖嘛!”
三奶奶还是摇头,比划了一阵子。最终,关于何青花的抚养问题还是出了结果。
村里人又凑钱给何光发也办了丧事,这就叫重丧,连三奶奶也没能化解的重丧,算是何光发死了的老婆怨气太重。他死的时候是四十多岁吧,还是陶先梦来看的阴阳,发丧抬棺金刚里面少了我二爸。
那阵子,我二爸也是大病一场。按我爸的说法,那算是风寒入骨太厉害了。按三奶奶的说法,她已没有说法,因为不能说话了。
也许三奶奶可以让二爸好得快一些,但她已经不能了。
安葬完何光发,阴阳先生陶先梦病了一场,瞎了一只眼。人们说,他作为阴阳先生,没安排好,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在我现在看法里,确实也是。阴阳先生没办好事情,确实是要受责罚的。
何青花被三奶奶领养了。那年头,不需要什么手续之类的,谁能养得起,领家里去就行了。
我爸都搞不明白,三奶奶那身体,怎么能带好何青花?
事实上,三奶奶和何青花的生活还不错。似乎何青花成了三奶奶领养的孙女,成了我青花姐之后,三奶奶的肺病还好了不少。
青花姐也是个勤快、懂事的女子,八岁也能洗衣做饭了,和三奶奶相互照顾。只不过,我爸经常给他们拿米、拿面、拿钱。
青花姐虽然跟三奶奶在许家大院子里住着,离我家还有好长一段路,但她依然是我童年的玩伴之一。我们还做过家家的游戏,去河沟里摸鱼,一大群小伙伴们上山打柴、割草、掏鸟窝,山里的童年至今难忘。
当然,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和青花姐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大人们爱拿这个开玩笑,让我们都脸红心跳不自在。只有三奶奶不那么认为,但我年幼的心灵里对青花姐的好感还是很多的,这是童年里阻挡不住的纯真。
我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童年里纯真过,记忆里都会有一个纯真的影子吧?
……
我八岁那年,1990年,夏天,火热热的天气。青花姐原来院子何家湾那边死人了,逝者的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何桂双。
丧事阴阳先生还是陶先梦,只是瞎了一只眼。抬棺金刚里依旧有我爸的身影。而我二爸,经历了那一次之后,打死也不会帮谁抬棺了,修坟挣钱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大爸是杀猪匠,天生胆子大,脾气硬,倒是跟着我爸的脚步走,依旧做金刚。
下葬那天,天气很热,看热闹的村里人依旧不少。那年头,山里各种娱乐活动是匮乏的,看看死人发丧也是一种乐趣。而这种乐趣在小孩子来说,是看放鞭炮,捡些带芯头的来燃着玩,砰砰啪啪的响声很刺激。
大人们呢,喜欢看下葬的程序,特别是其中哭丧一环。哭丧,死者棺材入土之前的最后话别。至亲之人上前哭诉,眼泪汪汪,声音凄惨,能博取大家的同情。
只不过那时候哭丧是真哭,现在确实也有人花钱请哭。
我记得那天,我妈带着我和妹妹去看发丧的,小花自然跟着,一路蹦跳,欢乐得紧。青花姐没去,三奶奶更没去,似乎从青花姐家出事后,所有的丧事,青花姐都不去看,三奶奶更不会去看。
半上午,太阳已经很大了。我和妈妈、妹妹站在坟地上方的老泡桐树下,躲着阴凉。下方坟地上,棺材坑都打好了,石头外棺是二爸带几个石匠做成的,陶先梦在外棺里打了火钱灰,这叫买阴地、暖阴坑,让死者真正有个属于自己的归宿,住着有产权,然后就轮到哭丧告别。
哭丧的是何桂双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但我真心记不得她的名字了。何桂双的儿女后辈都跪在棺材边上,低着头,各自抹泪。
那老妇人的哭丧很有真情实感,扶着棺材头,嚎啕不已:“桂双啊,桂双哎,你嘛你哎!在生哎,你没过啥好日子哦,拖儿带女哎日子苦哟。那天嘛你说嘛你想吃锅盔哎,我嘛给你买回来噻你又吃不下喔!你走了嘛……”
很多看热闹的村里人听着这些,都是面色戚戚的样子,心软的也忍不住眼泪打转。
我年纪小,听着这些也有点受不了。可眼泪汪汪的时候,视线模糊之际,我右眉间的伤疤突然一热,后背莫名突凉,脚心发麻。
当场,我就意识到有什么怪东西了,这都像是规律了一样。果然,我看到了棺材的异样。
大白天的,坟上泡桐树撒下了一大片阴凉,下方那棺材里飘出一个灰色的身影,是个男人!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背影,穿着老式的灰色长褂子,他是何桂双——他生前就喜欢这一套他爸留下的老时候的褂子。
我惊得“啊”了一声,我妈就知道我不对劲儿了,赶紧就拍了我的脑袋一下。我一吃痛,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因为我妈说过,是三奶奶说的,不管我看到什么,都不要讲出来。
那年头,我年纪小,但山里鬼怪野事多,从小听闻得也不少,我知道我看见什么了。这种东西听着就吓人,何况看见了?我小心脏吓得扑咚直跳,大热天的出冷汗,但又忍不住往那边看。
我看到何桂双的鬼影子飘飘悠悠的,背影就如他生前一样高大,瘦长。他站在棺材头边地草地上,没看自己的儿女、孙子孙女,只蹲下来,摸了摸他老婆的头。那头上,已是青丝混白发,披头盖面,脸上老泪横流。
然后,何桂双又拍了拍他老婆的肩膀,飘飘忽忽的,钻回了棺材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