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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虽然还只是个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是在做什么。
卓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愤怒、忧伤、绝望、纠结、痛苦、恶心、凄凉、失望,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又好像也都有一点。卓杨就像行走在雨中的躯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感情,没有知觉,没有五脏六腑。
夜更加的暗了,男孩举着小花伞渐渐走远,雨雾婆娑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卓杨空荡荡的躯壳里面,慢慢朦胧而起一丝难过,又缓缓的弥漫,然后占据了整个身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每个稚嫩的少年都经历过一些人生的酸甜苦辣,但少年的情感怎么可能会深刻?
以为撕心裂肺的摇滚就是痛苦,以为花丛中追丢了蝴蝶就是忧伤,以为看一场落泪的电影就懂得了悲哀,以为情书被同桌撕得粉碎后会无比凄凉。
然而此刻,所有的负面情绪汇集起来,便只有难过。十七岁的卓杨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情感上真正的一种难过。
这不是忧伤,也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
它只是很简单而又很深刻的难过!
卓杨是一个单纯的人,他会把事情简单的分割。
来到汉诺威以后,他就听说了瑞莎科娃的传奇,也曾和马克闲聊时八卦过她的趣闻轶事。但当他和瑞莎相恋之后,便简单的将瑞莎科娃分割为传说中的瑞莎科娃和自己眼前的瑞莎,或者认识自己以前的瑞莎科娃和与自己相恋的瑞莎。
在他的潜意识里,那是两个不同的女人,一个存在于曾经流传的绯闻中,一个真实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
而在刚才的那一幕,两个瑞莎科娃合二为一了。
卓杨是个清澈的人,他热爱人世间的一切美好。
卓杨爱瑞莎吗?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美丽、性感、热情、可爱、时尚、聪明、温情,这是卓杨为自己心中的瑞莎打上的标签,也是他对瑞莎所有的感觉。
瑞莎爱卓杨吗?卓杨相信她是爱他的。他看得懂瑞莎眼神里的柔情和爱恋,也时常将她揽在怀里,瑞莎把耳朵贴在卓杨的胸口,喃喃自语:卓杨,我爱你,我爱你
初恋,会在少年的内心深处自发地形成一种完美和仪式感,甚至会成为自圆其说的幻想梦境。
潜意识里营造的完美,让卓杨忽视了他与她之间的年龄差距和心理阅历上的差异,以及流传于坊间的蜚语。
卓杨是个骄傲的人,他拒绝所有企图的羞辱。
他没有去撞破那一处龌龊,没有当场暴怒痛击丑陋,就好像他五岁时看的老版水浒传里那些好汉一样,一刀下去万事清白。
骨子里的清高和骄傲让卓杨觉得,继续面对那一幕是一种羞辱,无论平和抑或动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所以,卓杨安静地离开了,或者说,他默默地逃避了。
逃避是人类最古老和最擅长的行为之一。智人为了逃避和对抗尼安德特人的追杀,发明了石矛;原始人类为了躲避野兽的袭击,建造了半穴居的房屋;人类的祖先为了逃避食物减少带来的饥饿,从非洲的海岸边出发,走向了整个地球。
我们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逃避,逃避贫穷、逃避无知、逃避责任、逃避黑暗、逃避抑郁。
卓杨的离开是一种逃避,他如果恼羞成怒的动手,也将成为一种逃避。逃避自己曾经的爱,逃避父亲遗传给他的善良,逃避自己的内心。
怎样才能不去逃避?只有勇敢的去面对自己的内心,勇敢的承认自己内心的真实,那一切的行为将发生质的改变,变成挑战,成为渴望。就像我们的祖先一样!
勇敢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卓彤彤
卓杨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后背,头发上也开始流下细小的水滴。寒夜的冰雨让他开始恢复知觉,卓杨很冷。
难过的心情和冰冷的身体让卓杨不知所措,他没有经历和经验去处理这样的情绪。然而,有经验又能怎么样?
负面情绪弥漫的时候,人是需要宣泄的。有人选择了酒精,有人选择了放纵,有人选择了暴力,有人选择了倾诉。
卓杨选择了钢琴。
第三十九章(下) 半入江风半入云()
来到平时练习的钢琴房,卓杨把雨伞靠在门口,脱掉湿透的鞋和袜子,把鞋子整齐的摆放在门边,光着脚踩在松木地板上。擦干自己的头发和双手,手指笔直而且修长。
他轻轻地支起门德尔松三角钢琴的顶盖,然后转回到前面,掀起摇盖,卓杨坐了下来。
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滑动,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的旋律开始回荡在琴房里。卓杨并没有刻意去选择曲目,完全只是信手弹来。
第五钢琴协奏曲波澜壮阔,节奏变幻无穷,乐曲极端的宏伟和华丽,被称为‘帝王协奏曲’。
卓杨手指在轻轻地抚弄,对乐曲的熟悉程度让他仅仅凭借手臂的惯性和手指的记忆就能完整地驾驭八十八个黑白相间的琴键。渐渐地,卓杨的注意力离开了手指,离开了手臂,甚至离开了身体。
他的思绪飘扬到了琴房之外,飘扬出了音乐大学的校园,来到了美丽的运河岸边,来到了温情的登耶海姆小镇,来到了幽静的施泰因胡德湖畔。卓杨的思绪来到了每一个曾经有他和瑞莎驻足的地方,来到了他们每一个往返留恋的地方。
卓杨的人已经离开钢琴,然而琴声依旧在流淌。
卓杨回忆起和瑞莎的点点滴滴,感情沉浸在瑞莎科娃对他的欺骗和背叛的痛苦里。所有的负面情绪爆发了出来,时而愤怒,时而难过,时而厌烦,时而凄凉。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尖在琴键上的跳跃,只是任由情感的宣泄支配着手指来回移动。
房间里的琴声变得忧伤和灵动,仿佛有了生命。时而激昂愤慨,时而轻柔低语,时而飞快的跳跃,时而缓慢的吟唱。卓杨手指上的节奏不断地在轻柔、沉重、舒缓、急切中变幻,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情感在任意流淌,没有刻意去追逐弹奏的技巧。
这一刻,奏响钢琴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卓杨的灵魂。
琴声伴随着思绪的流淌,伴随着情感的起伏而顿挫抑扬。
卓杨闭上眼睛,高高地仰着头,琴房里孤独的射灯灯光把他和钢琴浓罩在柔和的光圈里。
卓杨被深埋在沉重的情感中,深陷。
无法自拔。
“我从你的琴声里听到了忧伤。”声后传来一个声音。
琴声戛然而止。
卓杨回头看去,卡尔诺曼教授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先生”卓杨不知道怎么回答。
夜归的诺曼教授被雨中的琴声吸引,便信步踏雨寻音,来到了练琴房。他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卓杨的弹奏,抑制住内心的震惊,直到发现卓杨被困在了情绪之中才开口打断。
“我从你的琴声中看到了忧伤,虽然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诺曼教授的声音冷静而且低缓。
“我也不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只是你的钢琴教师,而不是你的人生导师。”
“所以,我只想和你谈谈音乐。”
“卓,知道吗?在我看来,你的指法已经相当完美,你的演奏技巧也非常成熟。你是一个优秀的钢琴演奏者,你已经是一名出色的钢琴手了。”
“但是,无论多么杰出的钢琴手,也仅仅只是一名钢琴手,也只是一名钢琴技巧的表演者。”
“钢琴手只是音乐世界最初级的一步。”
“成为钢琴手之后,有些人会领悟到音乐的精髓,从而成长为一名钢琴表演家,成为音乐的艺术家。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触摸到音乐真正的真谛。而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钢琴家,真正的钢琴大师。”
“绝大多数人都停留在了钢琴手这一阶段,一生也无法寸进。哪怕他们有最熟练的指法,最快的手速,最好的演奏技巧,也只能是个一辈子的钢琴手。”
“卓,你一直未能跨越前面的那道门槛,停留在门口的位置上,停留在音乐艺术的大门之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演奏中没有情感!”
“你的所有弹奏,都是在不停地炫技,不停地卖弄技巧,没有把身心投入进去,你的音乐中没有灵魂,你弹奏的乐章没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