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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忽然抬起头,拿起手中的《正阳道》,轻轻拍了李汝鱼额头一记,“鱼哥儿,别乱看哟。”
李汝鱼一脸尴尬。
小小早些年跟随夫子,是文,后来跟随女冠,学道。
然而天赋惊人。
如今的她,文章不显,却已有儒道大贤之姿,道法不彰,却已是道家贤人,身心坐此处,整个临安都在她意念之中,所见所不见,所想所不想,皆她一念之间。
这就意味着,哪怕今后李汝鱼想去偷腥吃过嘴,在整个临安都没法逃过小小的目光。
但李汝鱼当然不担心这个问题。
有了小小,有了阿牧,还有宋词,自己哪还有精力和闲心去想其他野花。
况且,那个旧王妃苏苏似乎赖着自己不走了。
也是个头疼事。
清风徐来,李汝鱼倏然起身,对着清风行礼,“学生李汝鱼,见过夫子。”
夫子从清风里拉着李婉约踏步而来。
示意李汝鱼免礼,又对李婉约说道“去罢,和小小告别罢。”
小小一脸欣喜,丢了《正阳道》,拉着李婉约的手惊喜的道“哎哟哟哟,师娘来了呀,好久不见啊,这些日子都干嘛去了呢,头顶的珠花真漂亮啊,是夫子给你买的吧,给你说哦,鱼哥儿可小气了,从没买过礼物送我呢……”
叽叽喳喳呱呱噪噪。
哪有即将文道皆可成圣的大贤气质。
然而这正是陈郡谢晚溪文道成圣的玉璞天资,道,本就源于寻常生活,若不知道世间俗世,又如何从俗世里走出来,踏上圣人之位?
李汝鱼和夫子并肩而立,望着月色下的临安,以及更远的天地,沉默不语。
许久,才道“夫子要走了?”
夫子点头,“女帝也要去东土了,这片天下也就这样了,夫子我这一辈走过太多路,异人的那个世界,夫子走得很远,大凉这片天下,夫子已走完,夫子还想去看看,东土那广袤无垠的疆域之外,究竟是什么,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星空吗?”
李汝鱼想了想,“如果是呢?”
夫子望着远方的天空,望着那似乎永远穿不透的黑夜,满身新的寂寞,那是从异人世界带来大凉,又从大凉要带到东土,镌刻在他身上、在他灵魂的里寂寞,良久,叹道“那真是件忧伤的事情啊。”
李汝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到了夫子这个境界,人生已经没了追求,正如剑魔独孤在剑道上的追求一般,巅峰寂寞,便再没了追求,所以剑魔独孤入圣之后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不是落向夫子,也不是落向李汝鱼,而是落向东土。
剑魔独孤最后追求的,依然是赵室子弟的那颗初心。
那么夫子如今所追求的,不是剑道之高,不是诗家文化,也不是天长地久的爱情,只能是世界的真相和本质。
然而真相和本质是什么?
也可能,真相和本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寂寞和一种残酷。
夫子所向往的世界,是一个他自己永远也达不到巅峰的世界——在异人的世界,夫子是诗家的巅峰,在大凉,夫子是剑道的巅峰。
在东土,亦将如是。
所以,夫子所追求的是东土之外的世界,他所希望的是,那个世界是一个能让他一辈子都在努力奋斗也看不见巅峰的世界,那是一个生命的高度。
因为,巅峰寂寞。
因为,夫子求道,求的不是剑道,诗家之道,而是生命之道。
他想知道生命的高度究竟在哪里。
所以,夫子必须去东土,继续去寻找东土之外的世界。
那么,今夜一别,将是永别。
。
559章 永别(二)()
夫子忽然轻声说道:“汝鱼,可曾想过,人类在天地之间,在星空之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李汝鱼默然不语。
这太深奥。
夫子也没想过能从李汝鱼口中听到回答,毕竟这是个连他也没有答案的问题,继续道:“可曾想过,这天地、这星空究竟延伸到何处,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又将流向何处?”
叹宇宙之无穷,哀时间之无垠,然蜉蝣仅须臾。
生命,一生一死之间,究竟蕴含着什么,异人的世界,大凉天下,东土,这三个自己所知道的土地上,没有人明白。
夫子也不明白。
说到底,这是在追寻意义:活着的意义,生命的意义。
李汝鱼沉默了很久,“我们看不见,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太渺小,没能站到那个高度,正如夫子你现在的高度,看见的风光是我看不见的一般。”
夫子颔首,“确实如此。”
拍了拍李汝鱼肩膀,轻声道:“珍重。”
夫子乘清风而去。
李婉约留在了夕照山,待赏月归来,会和谢晚溪一起回谢琅府邸,今夜是两个闺蜜这一生最后的相处时光。
李汝鱼目光所在处,夫子化作的清风,拂过了临安满山川。
夫子一瞬看遍临安。
清风再拂,越过了秦淮,越过了泰山,越过了开封,越过了燕云十六州,越过了北蛮草原,最终落在那漭漭雪山之巅。
夫子望群山,依然不见仙。
又化清风。
这一夜,大凉天下,一道清风掠过了千万里河山。
一夜看遍。
在夫子最后一次看遍天下时,夕照山上雷峰塔下,又有人来。
女帝。
身旁跟着依然浑身雪白如雪娃娃的张河洛。
女帝是圣人,却没有化清风而来,只是着了彩衣,化清风出了大内,显身形于夕照山下,然后一步一步登上长街。
小小拉着李婉约行礼。
雷峰塔上的女冠视而不见,依然翘腿坐在那里,眼眸里是花谢花开。
她依然在问道。
作为修道之人,她曾在异人的世界得道,然而在大凉天下,就算如今早已道心无垢,然而不知为何,她明明已经触摸到了道家成圣的门槛,却始终踏不进那一步。
女冠一直怀疑,是张河洛在搞鬼。
女帝亦没有理她。
李汝鱼对女帝行君臣之礼后,直起身问道:“陛下何来?”
女帝轻声叹了句:“告别啊。”
这一刻的女帝,再没有丝毫帝王气息,仅仅是一位邻家少妇——那浑身娇俏的风情,没来由的让人倍感亲切。。。
李汝鱼心中漾了一下。
不得不说,女帝是他这辈子遇见过的最为神奇的女人,明明早就过了三十,却依然像个二十七八的姑娘,端坐于垂拱殿之霜天时,她是大凉女帝。
身着彩衣收敛帝王气息时,她可以是天真灿烂的邻家小妹,也可以是娇俏无邪的大姐姐,还可以是风韵无边的熟妇。
无论哪种姿态,都是人间绝色。
时至今日,李汝鱼对女帝其实并没有多少君臣之心,他心中早已不再视自己为女帝之剑,而是……大概可以用伙伴一词来形容。
于是轻轻在台阶上,拍了拍身边,“坐?”
女帝嫣然一笑。
便似那青梅女子和春闺梦里人在黄昏后柳树相约时的无限娇柔。
于是刹那之间,整个夕照山便起了彩霞,美不胜收。
小小蹙眉,旋即释然。
李婉约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拉了拉小小的手心,轻声道:“鱼哥儿命好,可惜要哭了我家晚溪,这辈子的醋怎么喝得完哟。”
小小也是苦笑,“没办法呢。”
女冠坐在雷峰塔顶,不屑的哼了声,“没见比那狐狸精好到哪里去……”都是个勾引男人的祸国妖精,甚至女帝更在旧王妃苏苏之上。
旧王妃苏苏对于李汝鱼,那是明目张胆赤裸裸。
而女帝却是春风化雨,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李汝鱼的心里,只怕直到此刻,小小那未来夫君都还没明白他和女帝之间早就衍生出的羁绊。
需要一个契机。
只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让这个契机出现,从而从大凉女帝变成李汝鱼背后的那个女人。
大概率是不会了。
否则何至于在天下大定之后,要去东土。
这一别,很可能是永别。
女帝温婉的坐在李汝鱼旁边,剩下的彩衣如花朵铺展,美不胜收。
李汝鱼心头有些感触,在自己还是个少年时,来到临安,第一次见女帝,也是在这个地方,那一日只是个妇人模样的女帝,被自己误以为是王妃苏苏。
想不到这最后的离别,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