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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卓宗棠身畔走过,李汝鱼没有一步停留,只留下一句话:“如果要死,请站着。”
卓宗棠愣住。
巡完四面城墙,李汝鱼回到城中,来到一处校场,闻着那浓郁的肉香,李汝鱼犹豫了一下,旋即绝然的传令。
在等待中,那位张姓粮草官跟在李汝鱼身后巡过城墙,看过无数疲倦的士卒,感受到处处可见的绝望,知道昌州已在绝境,但还是一脸复杂的忍不住再一次问道:“李将军,真的要这样做吗?”
李汝鱼沉默了很久,点头。
张姓粮草官苦笑了一声,“就算这一次成功了,李将军,您在大凉天下也将骂名满身,哪怕您将来功高成王,也将遗臭青史,何况这一战后,您很可能被一黜到底,甚至被军法处置。”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我不在乎。”
张姓粮草官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们还可以守的,那一座隐仓,还足够大军十五日的用度,不至于出此下策。”
李汝鱼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继续坚守,只怕等不到粮草耗尽,军心就会彻底崩溃。
那时候,赵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昌州。
况且……
李汝鱼望了望东方天空,想起了曾经在观渔城的那一场战事。
小半个时辰后,夏侯迟、花小刀、徐骁、卓宗棠四人带着四千颓废而绝望的天策军来到校场,夏侯迟率先发难,“李汝鱼你疯了,所有人下了城墙,若是此刻赵阔攻城,可以轻易破开城门!”
李汝鱼笑了笑,“他不会攻城。”
如果脑海里那位异人对赵括的评价没有错,此人缺乏灵活变通能力的话,他绝对不会在晚上攻城。
过去十日,赵阔没有一次晚上攻城。
花小刀没有说话,他相信李汝鱼,也相信另外一个人。
徐骁没有说话。
卓宗棠没有说话。
他们都有不说话而只听军令的理由……当下的局势,今夜城破和明日城破,其实根本没有差别,只是早死晚死的结局而已。
但他俩绝对不相信李汝鱼会这样认命。
李汝鱼没有再理睬夏侯迟,站在高台上,看着队列站得七倒八歪,无数人身上带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颓败两字的四千士卒,沉默了一阵。
旋即用不算很大的声音说道:“我在观渔守过城,城没破。曾率一千老卒南下,活着到了寿州。曾在永川守城,主动出击。”
“但今日昌州,已是绝境。”
话音落地,有意志力不够的士卒已经坐倒在地,连正将都这么说,直接压垮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线希望。
李汝鱼没有去管那些崩溃的士卒,顿了一下,“粮草完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士卒彻底崩溃。
有时候压倒人的最后一线希望,其实只需要一句很简单的话,苦守昌州十日的士卒,在听到这简单的一句话后,一大半人都再坚持不下去了。
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李汝鱼是准备开城投降。
但李汝鱼却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是一名异人,而城外西军将领,叛凉归蜀的赵阔也是一名异人,我和他之间曾经有过一战,那一战,我坑杀了他数十万降兵。”
顿了一下,“所以,投降也不可能活命,只会被他报复性的坑杀。”
这两句话很冷。
但已经没有人惊诧李汝鱼是异人,甚至还有坑杀数十万人的屠夫手笔,哪怕是再有毅力的人,此刻也只觉眼前一黑。
投降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校场上弥漫着绝望和崩溃。
夏侯迟和花小刀、卓宗棠三人莫名其妙,他们三人完全不懂李汝鱼的意图,这样打击军心士气,和找死有什么差别。
只有徐骁清楚李汝鱼的目的。
但他并不认为,这就能改变昌州的绝境——没有援兵,四千哀兵不可能做到李汝鱼想的那样。
李汝鱼扫视了一眼,很满意。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于是缓缓说道:“所以,我打算放弃昌州突围。”
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道:“吃了最后的晚餐,今夜突围,为了活着而突围,只要我们人还在,昌州就能再次夺回来!”
挥挥手,张姓粮草官立即带着数十位士卒,从校场后搬进来数十大锅,每一个锅里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肉香。
李汝鱼示意夏侯迟、花小刀等人帮忙,每一个士卒面前,都要摆放上满满一碗红烧肉。
校场上的四千士卒绝望之中有一丝茫然。
这时候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肉,李汝鱼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肉的,粮仓被烧后,先前昌州百姓留下的家禽,早就被吃光了。
这是什么肉?
没人知道。
442章 寒光照铁衣()
这,是最后的一顿饭。
看着面前大碗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大块肉。
四千人鸦雀无声。
昌州当下的绝境,作为普通士卒,在最早进驻昌州城时无法预见,但在被大军围城时,便有了种种预想。
除了徐骁麾下一两百幸存的新兵,其余三千余人皆是在沙场走过数次的人,都是汉子。
都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
可直到真正到了绝境,尤其是看着身旁的袍泽战友一个接一个死去,或者啊的一声被弩箭射穿咽喉一命呜呼,或者被巨石砸中惨嚎半日痛苦死去……尸体变冷,然后在夜幕中被埋在昌州城一处湖边,人间事便这么一了百了。
这些汉子才知道,死亡是一件如此恐惧的事情。
不想死。
可是在战场之中,个人之力如此微渺,生死都身不由己。
没人能端得起面前的碗。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慨然赴死。
“不想死?”
“很好。”
“那就努力活下去,可这是战场,你不想死,那就只有敌人死,战争历来如是,为了个别人的野心,无数人歃血沙场,甚至有一天,也许昌州后面的渝州,甚至更南的你们妻儿所在的故土里,会有无数人死,他们不是死在沙场,而是死在田园里,死在家中废墟里——这当中,可能有你们的亲人,甚至也可能包括你们的妻儿。”
“今日昌州,死守是死,投降是死。”
“突围,有可能不死。”
“就算最后死了,我们只要多杀一个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妻儿,就有可能少受到一柄战刀的屠戮,少受一个西军士卒的铁骑践踏。”
“横竖一死,为何不能死得有意义一些。”
李汝鱼按剑,扫视众人,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想活着,你们呢?”
无数士卒抬头,望着这位很年轻,在这十日守城战中,表现不算惊艳,甚至连徐骁和卓宗棠都不如的正将。
他们没有看见绝望。
而是看见了希望。
李汝鱼的身上,洋溢着对生的希望。
一种于绝境之中求生的希望。
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忽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弯腰端起了碗,哭笑着说:“在璧山县时,曾有家书到来,我家小儿已能作诗,他写了一首‘明月照清泉,迎春笑他花,笑成满地葭,又着妇人纱。’我儿子这诗写得这么好,以后一定会科举中第的对不对?”
汉子说完,猛然伸手抓起一块肉放入嘴里。
身旁,一位袍泽哈哈大笑,笑中带泪:“你狗日的要是投降了,你儿子一辈子都别想去参加科举,我儿子就不一样了,虽然现在还不能写诗,但老子不得给他丢脸!”
说完亦猛吃了一口。
先前汉子怒道:“放你妈狗屁,老子宁死不降,吃肉!”
两个人很是寻常的插科打诨,却如油锅里滴落了几滴水,瞬间将绝望的校场引燃,无数人想起了妻儿,想起了身上的责任。
没错。
我们将死。
但我们将用这一次死亡,去小小的呵护女帝一手打造出来的盛世。
只为妻儿们们活下去,在这盛世时光里,更好的活下去,这不正是我等参军入伍的初衷么,怎的面对绝境,就忘了初心?
既然左右是一死,那么死前吃一顿饱肉,也算一件幸事。
然后,再干他娘的赵阔!
一个接一个端起了碗。
狼吞虎咽。
不断吃肉的同时,彼此之间说着话,壮着胆。
吃完这一碗,袍泽共赴死。
何惧?
李汝鱼面前没有碗,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有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