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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论钦陵把女皇的钦差哄骗来,却在军中摆出凶神恶煞的架势。剑戟林立寒光闪耀,虎狼之士手持钢刀环伺左右,他满脸不屑地向郭元振吼出了条件——要想两国罢兵,必须将西域四镇割让给吐蕃。
郭元振浑身颤抖连连作揖,说了一大堆赞颂论钦陵的马屁话,最后才称此事干系重大,自己一介八品小官做不了主,必须回去请示女皇。而当他踏出吐蕃军营之际却露出了微笑——强弩之末不穿鲁缟,论钦陵已穷途末路!
武曌虽然已被战争闹得心烦意乱,却不会糊涂到派一个八品参军去谈这么重要的事,之所以委派郭元振,正因为她知道这是个人才。郭元振,魏州贵乡(今河北大名)人,虽然咸亨四年他年仅十八岁就考中进士,却在九品县尉的职位上干了二十年,原因是他恃才傲物,且禀性贪婪,在任期间做了不少贪污受贿之事,甚至铸造私钱、掠卖人口,深为百姓所恨,无论到哪儿当官骂名就跟到哪儿,风评如此之差,考课成绩自然也是下下流,怎么可能升官呢?两年前李昭德整肃朝廷,郭元振作为贪婪害民的典型被抓到洛阳,武曌亲自审问了他。哪知郭元振面对女皇竟也没有一丝改悔之意,傲然道:“区区九品县尉岂是我当的官?十里小县公务有限,百无聊赖俸禄又少,自然要寻些生财之道。”武曌见他如此理直气壮,越发动怒:“好个大言不惭的狂徒!哪个大官不是由小做起?你有何与众不同?”郭元振闻听此言从袖中取出一首诗,大大咧咧向女皇一递:“臣平生之志皆在这首诗中。”武曌被他气乐了,倒想看看他有何底气发此狂言,接过诗来一看,题曰《宝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一首诗读罢,武曌顿觉热血沸腾,且不论此人才干究竟如何,单单这等自命不凡的气魄可谓是马隆在世、祖逖复生,不禁掩卷大笑:“你也不必怒气冲天,朕就把你留在身边,找机会试试你这口龙泉剑。”非但没追究他的罪过,还晋升他为右武卫铠曹参军,调入京中听用。
现在风云变幻时局危难,该是试验这口宝剑的时候了。郭元振不负所托,从洮州归来把形势解析得一清二楚——论钦陵表面威风,实则色厉内荏,倘若他真有实力攻克洮州或夺取四镇,还用得着主动提议和谈吗?此举不过是得知契丹叛乱中原不稳,想不费一兵一卒把四镇诓骗过去,好对吐蕃国内有所交代。其实他那威风凛凛的架势都是假的,实为掩盖自己的不安!
武曌听罢稍感宽慰:“既然如此朕不理他,洮州仍有重兵,唐休璟统御有方,这一仗跟他打到底。”
“非也非也!陛下若明言拒之,此虏必拼命一战,纵然不能夺取洮州,边患日深将士有损。不如以计缓之,使其和望未觉踟蹰不前,则我军可不劳而胜。”
“哦?”武曌听了稀奇,“计将安出?”
郭元振一脸坏笑道:“既然他要和谈,咱就与他谈。陛下可遣使告之:‘四镇、十姓之地,本无用于中原,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镇抚西域,分吐蕃突厥之势,使不得东侵也。今若果无东侵之志,当归我吐谷浑诸部及青海故地,则我国必将四镇拱手献上。’如此则足以塞钦陵之口,而亦未与之绝。钦陵既怀侥幸之心,必不肯轻易作罢,还会继续跟咱们讨价还价,咱们便虚与委蛇,明为和谈实则借此把他大军拖于洮州城下。今吐蕃连年徭戍百姓厌战,数万将士遥居我境,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战又不战和又不和,日久必生怨上之心;况吐蕃赞普早已猜忌噶尔氏,见中原使者频繁往来钦陵大营,也必疑其有奸谋。长此以往三军离心、君臣内讧,陛下不动一刀一箭便可将论钦陵谈死在洮州城下!”
“呵呵,爱卿真是一口削金段玉的利剑啊!”武曌当即依从其计。
武周使者二次来到吐蕃大营,按照郭元振之言转达了条件,论钦陵听罢眉头凝成了疙瘩——此时他早已没有力压中原的雄心壮志,就国内形势而论,吐蕃百姓期盼停战休养,此时促成合议实是最好结果,他又何尝不想回到老巢维持家族权势?但既然出兵雪耻便不能空手而归,拿回西域不单关乎吐蕃利益,更关乎噶尔氏声望。若是取回四镇却失青海,那不成了换地盘?还有何功劳可夸?这样的条件他绝对不能接受,可除了和谈又再无选择,如果就此收兵就是彻底威严扫地,若全力攻打洮州,金汤之城难以攻克,即便拿下得折损多少兵马?万一赞普与噶尔氏翻脸,君臣兵戎相见,他在这边损兵折将到时候如何抵御?
事到如今,论钦陵再也威风不起来了,他的所有希望都已寄托在这场和谈上,只能拍着胸口向周使保证,绝无东侵之意,希望武周能放宽条件,只要割让四镇就立刻收兵;周使则说兹事体大,必须回去请示女皇……从此以后仗也不打了,女皇的使者一拨接一拨地光临吐蕃大营,双方讨价还价好不热闹,什么先割二镇交换一半青海之地,什么遣回吐谷浑余部交换周军撤防,什么交出阿史那俀子交换投靠武周的叛将。论钦陵磨破嘴皮子推心置腹地谈判,殊不知早已落入郭元振的奸计,周朝使者只是耐着性子虚与委蛇,谈判细则根本没汇报女皇,不过是回去歇几天随便编个条款又回来了。论钦陵懵然不觉,数万大军滞于洮州城下,战和不定进退维谷。
吐蕃攻势被暂时拖住,武曌随即任命汴州刺史李道广为殿中监,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王庆之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此二人一个募兵有功,一个久抗突厥,用他们当宰相明显是向天下表达坚持用兵的态度。
可惜武曌庙算无误,前线的战局却太不给她争气。武攸宜率部抵达河北,驻马之际立刻命陈子昂作书鼓舞辽东将士。陈子昂乃文明元年(公元684年)进士,不但诗文俱佳,还多次上书谏言,颇受女皇青睐,此番以右拾遗的身份充任随军管记,文笔自是一流:
契丹逆丑,天降其灾,尽病水肿,命在旦夕;营州饥饿,人不聊生,唯待官军,即拟归顺。某此训励兵马,袭击有期,六军长驱,此月将发,恨不得与诸公等共观诸将斩馘献俘。旦夕严寒,愿各休胜。契丹破了,便望回兵,平殄默啜,与公等相见有日,预以慰怀。
信写得花团锦簇,但武攸宜的作为仅此而已,什么“六军长驱,此月将发”?一转眼他到达河北已两个月,整天摇旗呐喊擂鼓聒噪,却连一箭都没放过,原因很简单——他心里没底!
论用兵之才武攸宜要比武三思略高一筹,毕竟入仕以来长年在军中任职,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半瓶子醋,在同州捕盗拿贼还凑合,哪统率过这么多军队?到檀州一仗未打,见了孙万荣的战旗心里就有点儿慌,还怎么气定神闲指挥三军?
再者周朝大军看似浩浩荡荡、人山人海,其实战斗力很差。因情势紧急临时招募的军队根本来不及训练,那些囚犯和奴仆非但不懂得列阵厮杀,甚至连盔甲兵器都不齐全。自李治在位后期府兵制已日益没落,募兵作战并非没有先例,然而二十万军队可以招来,要给他们配备武器却非易事。本来国家府库中存有大量兵刃,但因为修造天枢熔炼了,事到临头便要自食恶果,即便朝廷停铸九鼎赶制兵器,一时间也造不出那么多兵器,以至于许多士兵有刀无甲。武攸宜本就心中胆怯,又带着这么一支良莠不齐、装备不精的部队,哪敢放手一搏?所以整日叫嚣却不出战,想把契丹人吓退。
可是孙万荣敢以微弱兵力伏击十几万大军,岂是能轻易吓退的?刚开始见周军气势汹汹确实有所顾忌,但日子一久就瞧出武攸宜的胆怯,立刻故态复萌,又开始抄掠临近州县。武攸宜当然是不敢出战,可苦了李多祚、张九节等人,分兵截击左遮右挡,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武曌时刻关注战局,瞧在眼里急在心上,可目前也没有平叛的更好办法,只能静候转机。不久之后转机果然出现,却不是来自河北,而是来自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