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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听出是韦团儿的声音,赶忙坐起,整了整衣衫:“进来。”自从武承嗣被黜,苏宏晖对东宫的看管也不那么严了,武轮请安的奏折陆陆续续又递进来。她也经常派韦团儿等人去东宫看望武轮,衣食等物多有关照,母子之间日渐亲近。
薛怀义猴急忙慌退至一旁,韦团儿款款入内,来到龙床前深深万福:“回陛下的话,东宫一切安好,皇嗣命奴婢代他向您问安。”
“嗯,这便好。”同样的问候,同样的答复,这些日子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但武曌听来却甚觉温馨。或许她真是有些老了,即便向天下宣称自己长出新牙,宣称自己长寿,但年龄是不可否认的,她又何尝不想享受天伦之乐?其实这几天她已经开始考虑解除武轮的软禁,让其逐渐参与国政,实际上罢黜武承嗣之后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至于武周王朝如何延续、武家儿孙能否保全,这些事可以慢慢商量,只要母子之间充分沟通,总会有办法解决……正想到此处,武曌突然发觉韦团儿神色有异,双目低垂,唉声叹气,一副忧心忡忡之态。
“你怎么了?莫非有事瞒着朕?”
韦团儿骤闻此言,心内狂跳——她确实有事相瞒,就是引诱东宫之举。惜乎她不是昔日的女皇,没有勾魂摄魄的魅力,武轮也不似当年的李治,有窃玉偷香之胆,任凭她使尽浑身解数,武轮就是不为所动,就在刚才被她纠缠烦了,干脆说出决绝之言。故而她灰心丧气,一时间忘了矜持,在女皇面前露出马脚。
“没、没有……”
武曌见她变颜变色,越发生疑,事关东宫岂能不问清楚?便威言恫吓道:“朕起家于后宫,最痛恨婢子不忠,倘若有事蓄意隐瞒,朕自有处置她的办法。你知道当年王庶人和萧贱人是怎么死的吗?”
韦团儿心里有鬼,闻听此言双膝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奴婢绝不敢欺瞒陛下……”
“说!到底何事?”
怎么办?实话实说肯定活不了!韦团儿急中生智,眼珠一转——皇嗣不接纳我,多半是因内宠甚多,今日逼到这份上,我何不假女皇之手除去一两个厉害的情敌,也显显手段,说不准皇嗣失去所宠就会转而接纳我……想至此她把牙一咬,立刻编了几句谎言:“奴婢据实而奏,今日至东宫,皇嗣以礼相待并无异样。但、但我听小宦官私下议论,皇嗣妃刘氏与侧妃窦氏偷偷雕琢木人,行魇胜之术,似是有意诅咒陛下……”刘氏乃正妃,而窦氏最得武轮宠爱,生育儿女最多,故而韦团儿单诬陷这二人。但她猝然编出这瞎话,唯恐被识破,心中亦感不安,说到最后已有些哆嗦。
此言说罢殿内寂然无声,韦团儿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隔了好一阵,忽闻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其心当诛!”
韦团儿强自抬头,见女皇咬牙切齿、凤眼圆睁,不住挥拳击打着龙床。薛怀义赶忙上前,架住她臂膀:“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还保重什么?我的好儿子盼着我死呢!我这片心算是喂狗了,分明又养了个仇人……”武曌痛心疾首一阵哀号。
韦团儿没料到女皇反应这般激烈,忙朝前跪爬两步,竭力圆饰:“陛下切莫动怒,此事奴婢听东宫之人私下议论,乃刘窦二妃所为,与皇嗣并无瓜……”
话未说完武曌抬起腿来,照定她肩头就是一脚:“昏聩!他拘禁于东宫之内,整日与后妃为伍。二贱人行此歹事,连宦官婢子都议论开了,他岂会不知?”怒吼之后她又颓然歪倒在龙床上,痛苦地叹息着,“全完了!朕没有儿子,一个儿子都没有……”
韦团儿被踹翻在地,竟全然忘了疼,只是悚然望着女皇——糟糕!这瞎话闹大了,我把皇嗣给害啦!
二、君心陡变
长寿二年元月正旦(公元692年12月14日),女皇依照三年来的惯例在明堂举行大典,这一仪式既是祭祀天地神灵,也代替了唐朝时的朝贺典礼。
明堂之南冠袍林立,三品以上官员文列东、武列西,三品以下者列于永泰门外,各州朝集使站于正南;还有各藩国的宾王、使节各按自己属国的方位,或东或西列于朝班之外。虽说新春之日百官毕至,却没有半点儿喜庆气氛,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凝重。两天前刚下过一场大雪,此刻正是最寒冷的时候,即便宦官们连日清扫,甬道青砖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不留神就会滑倒;天色阴沉沉的,乌云罩顶,不见一丝阳光,宫苑内的桐树兀自挂着雪片,而且已冻成坚硬的冰条,支棱八叉的,便如无数利剑悬在众人头上;薛怀义给天堂大佛裹的那些锦缎也白费了,都牢牢冻结在佛像身上,越发显得斑斓怪异,整个大佛就像一个突兀的巨人,森然俯瞰着文武百官。北风亦甚猛烈,冷飕飕的,还夹带着细碎的冰凌,吹在皮肤上如刀割一般,官员们都死死攥着自己的袍服,唯恐被风掀起,公侯的冕旒也被风刮得不住摇摆,时而打在脸上。
本来这一年女皇有所创举,命司常寺编排了一支九百人的舞蹈,用以衬托节日的喜庆,可此时这九百人都冷得哆哆嗦嗦,衣袂飘摆,舞步杂沓,显得乱糟糟的。乐工努力吹奏着乐曲,却盖不住呜呜呼啸的北风,百官竖起耳朵才隐约听到歌声:
至人光俗,大孝通神。谦以表性,恭惟立身。
洪规载启,茂典方陈。誉隆三善,祥开万春。
这首歌曲乃《明堂乐》之一,乃女皇亲自创作,专门用于皇嗣出场时演奏。可此时出场的这位“大孝通神”之人却不是武轮,而是魏王武承嗣,紧随其后的也不是皇孙武成器,是梁王武三思——就在昨日女皇突然降旨,取消武轮父子的祭祀资格,以武承嗣为亚献,以武三思为终献!
满朝官员无不费解,也无不担忧,女皇的心思简直就像这天气,变得太快啦!大多数人早被她变来变去的行事风格弄怕了,稍不留神就会卷入麻烦,还敢说什么?当然也有勇于劝谏之人,李昭德为此事与女皇争执许久,可是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女皇这次竟不为所动。这位铁腕宰相也没办法,只能站在朝班中蹙眉叹息。更无奈的当然是武轮,他站于朝班之首,眼睁睁看着武承嗣取代了自己的位子,却想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不仅身上寒冷,心里也冰凉——须知当初岑长倩、史务滋等拥护他的宰相被杀,他都没遭到这么重的惩罚啊!
搞不清状况的不仅是武轮,武承嗣也糊涂着,两天前他还是失去一切实权的可怜虫,现在咋又成了宝贝?但他心里是喜悦的,这是他第一次充当亚献祭祀昊天上帝,他俨然是大周帝国第二尊贵之人,夺取储位大有希望,早已抑制不住笑靥。
相较而言武三思却很尴尬,他身穿毳冕(五章七旒,三品的祭祀礼服),手中捧着玉珪,想要严守礼仪目不斜视,却老忍不住瞟向阶下的文武百官。这变故太出人意料,一向精明的他这会儿也糊涂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从仪式一开始他就注意到,女皇的表情甚是冷峻,大喜的日子脸上一点儿笑都没有,今日这番安排真是出于对他们兄弟的器重吗?
武曌身着衮冕,肋下佩剑,胸前挂绶,手执镇圭,在百官的注视下登临明堂,如往年一样叩拜昊天上帝,献上丰盛的祭礼;所不同者是高延福一直跟在她身边,紧紧搀扶着——毕竟七十多岁了,穿着这么厚重的衣服跪跪起起的实在不方便。对素来喜好表现自己的女皇而言,祭祀一向是她的最爱,无论亲蚕还是封禅都兴致勃勃,然而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从始至终面沉似水,特意准备的舞蹈连看都没看一眼,祭祀结束后也没有像往年那样垂训百官,只草草接受了朝贺就宣布典礼结束。
百官三跪九叩,踩着脚下的冰霜小心翼翼辞驾,太常寺乐工根本没来得及把整部《明堂乐》奏完,舞者仍在继续,歌童兀自高唱:千官肃事,万国朝宗。载延百辟,爰集三宫。君臣德合,鱼水斯同。睿图方永,周历长隆……原本喜庆的歌词这会儿听来竟有些讽刺意味,而今真的是君臣合德一心、母子亲如鱼水吗?
武轮无缘参与祭礼,典礼后又未被母亲召见,回到东宫更加郁郁寡欢。东宫其实是一座华丽的监狱,与外隔绝,该如何挽回母亲之心呢?至少得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啊!他还有一次机会,依照惯例在正月初二日诸王命妇要入宫朝贺,武轮唯有让妃子们讨好母亲。然而他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