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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快马驰往洛阳,仅一天一夜之隔,次日午间便将秦鸣鹤带回奉天宫。当这名景医走进天皇寝殿时……
事态紧急张文仲来不及教他见驾之礼,但他自有一番礼节,单膝落地一手抱胸:“外臣参见二圣。”他说话虽然音调不正,但勉强能听懂,也知道李治、武媚并称二圣,足见对大唐的语言文化下过不少工夫。
李治两眼一抹黑倒还罢了,媚娘却瞧得直眨么眼,好半天才道:“免礼……先生能医好天皇的风疾吗?”
秦鸣鹤已在路上听张文仲讲述过病情,答道:“究竟何为风疾,臣也不大了然,似乎非短期可愈……”
媚娘一听就泄气了——费半天劲请来个废物!刚要发作,却听秦鸣鹤又说:“不过臣或许可使天皇复明。”
“那也甚好!速请诊治。”媚娘一时激动,竟连避圣讳都忘了。
说来也怪,这景医走近龙榻并不为李治诊脉,却撩开床帐,屈身扒开李治的眼皮,低头看了又看。皇帝的眼睛岂是随便翻的?若宫中御医有这样出格的举动早就擒拿下狱了,媚娘见他是个外国人也不便计较,只在一边皱着眉头瞧着。
过了半晌秦鸣鹤骤然起身,一脸欣慰道:“可矣。臣必能使天皇目疾缓解。”
张文仲有习学之意,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仔细观察,听说竟然有办法,忍不住追问:“怎样医?”
秦鸣鹤在李治额上比比划划,用他那磕磕巴巴的汉语解释:“血积淤于这里,压得眼睛看不见。用针刺这里,让血……”
“大胆!”媚娘没听完就急了,“你一介外邦之士敢在大唐天子头上刺针,其罪当诛!”
张文仲多少听明白了点儿,忙帮着辩解:“秦先生没有恶意,他是想把风毒刺出来,天皇才能……”
“胡言!”媚娘不懂深奥的医理,只觉这是无比凶险之事,“物若反常必为妖。我看此人图谋不轨,有刺王杀驾之心。”
“我抗议!我不是妖魔。”媚娘的话似是触到了秦鸣鹤的禁忌,他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我是好人,是弥赛亚的使者!”
“好啊,不打自招。”媚娘直咬银牙,“连指使之人都说出来了,还不是图谋不轨?”
“臣虽外邦之士,亦知人命关天的道理,我可以发誓。”秦鸣鹤举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继而双臂抱胸,满脸严肃道,“阿斯克勒庇俄斯(古罗马医神)在上,鄙人敬谨宣誓,无论至于何处,无论男女尊卑,尽我之所能,解病者之所苦,并检点吾身,不为堕落、荼害、谋杀之举。倘守此誓,愿神祇降福;苟违此誓,天地鬼神共殛之!”(《希波克拉底誓言》)
媚娘不知他拜的什么神、宣的什么誓,但他的虔诚肃穆却是显而易见,那神情就跟自己礼佛时一样,“天地鬼神共殛之”又是何等的重誓?她思忖了一会儿,低声道:“好吧,可以让你施术。”
哪知秦鸣鹤一转身,从药匣中摸出一根银针,又把媚娘吓一跳:“不行不行!”原来他的针比张文仲所用大得多,又粗又长,这样的针插进脑袋,还不得刺穿颅骨?
张文仲连忙解释:“陛下勿惊,秦先生所行针石之术与臣不同。臣之针灸行于气穴,秦先生之针用于放血。”
“放血?”媚娘更急了,“血乃人之本,岂能弃之?昔日胡国公秦叔宝身经百战,屡受重伤失血过多,故多病早亡。这绝对不行。”
“两者不同也!秦叔宝本身没病,而圣上……”
“本身没病尚不可失血,何况天皇病弱之身?”
“非也,圣上是血太多……不!血瘀于眉上,所以双目……倒不是睁不开,是、是……”张文仲一知半解,怎么也解释不清;秦鸣鹤心里倒是一清二楚,但他用汉语表达不出来。俩人连说带比划,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李治慢悠悠开了口:“媚娘,就让他试试吧。反正……唉!”反正已经病成这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陛下的抉择是英明的。”秦鸣鹤施礼道,“希波克拉底(古罗马名医,体液学说和放血疗法的开创者,被西方尊为“医学之父”,著有《希波克拉底誓言》《箴言》,规范医生的职业道德)曾言‘机遇诚难得,尝试有风险,决断至可贵!’陛下不愧是大国君主。”说罢伸手招呼一旁的宦官,众人莫名其妙,但天皇都允许了,只能听他安排。
秦鸣鹤命众人把李治搀扶着坐起来,架住双臂别动,稍稍低头,叫高延福手捧银盆跪在李治面前。然后他伸手在李治额头摸了摸,确定一处位置,还屈指弹了两下,继而迅速用大针一刺——殷红的血柱喷射而出!
“啊……”殿中婢女吓得尖叫起来。
“肃静!”媚娘一声呵斥,“都给我出去。”但那汩汩的浓血喷涌不绝,落在盆中哗哗有声,她瞧着也没牛辖艚抗庖瓶�
几位搀着天皇的宦官却躲不开,都把眼闭上。高延福举盆接血,早吓得浑身颤抖,手里银盆直晃,料想天皇睁眼看到自己额头喷血,还不得吓晕?他天性纯良,赶紧嘱咐:“陛、陛下,您千万别睁眼,不要看……”虽是一片好意,却有些糊涂,若能看见还放血干吗?张文仲也提心吊胆,景医是他引荐的,倘若有个一差二错,秦鸣鹤自是不免,他又岂能独活?
媚娘眼睛虽不往那边瞅,心却一直揪着,手都攥出汗了,等了好一会儿那哗哗声仍不停,不禁喝问:“够了没有?”
秦鸣鹤不答,只是低头注视血柱。刚开始那血柱很粗,喷血如箭射一般,似乎还有些黏稠,渐渐地变细变稀,颜色也越来越淡,到最后已喷涌不远,顺着李治的额头流淌下来。秦鸣鹤早准备好一块洁净的麻布,擦去血迹捂住针孔,从怀里掏出根牛皮绳便要缠,一旁的张文仲却道:“让我来吧。”说罢拿出个小瓶,倒出些黄褐色的粉末涂在创口,血竟慢慢止住了。
秦鸣鹤啧啧称奇:“那是什么?”
“龙骨散。”张文仲小心翼翼敷好药,搀李治躺下,又盖上被,这才战战兢兢问,“陛下睁眼瞧瞧,能看见吗?”众人都围拢过来,紧张地望着这一幕——只见李治微微偏头,睁开迷离的双目,茫然恍视着殿内情形。
“看、看见了……朕看见了……”
所有人都松口气,众宦官如释重负纷纷坐倒在地,媚娘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高延福见天皇复明,唯恐他瞧见那一大盆血,忙不迭端出去,秦鸣鹤却只顾研究那瓶唐人的止血药。张文仲仍不敢疏忽,抓起李治的手腕仔细摸了摸,紧蹙的双眉慢慢绽开:“这便好……这我便能继续用药……不过……”不过也仅仅是维持而已!
李治虽然复明,仍觉头昏脑涨,视力又比失明前差许多,看谁都恍恍惚惚的。然而重见天日已是万幸,还能妄求什么?只能躺在那儿默默叹息。
媚娘一段佛经念罢骤然起身:“秦先生,你救驾有功,本宫决定留你在宫中,封为尚药奉御!”
这份恩典实在不轻,尚药奉御是尚药局首脑,御医的最高位置,正五品下。这个大秦景医仅凭一次手术便可跻身通贵,与张文仲平起平坐。秦鸣鹤却摇了摇头:“皇家若有所需,臣招之即来,但臣还有自己的使命,不愿为官。”
张文仲知道天后的脾气,唯恐她生气,也跟着解释:“秦先生是出家人,还要讲经说法四处云游。”
“哦?”媚娘不免失望,却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又走出来,怀里抱着七八匹彩缎,气喘吁吁道,“先生虽不愿为官,本宫也必重谢。我一介女流只能抱得动这些,这就责令中书,赠先生彩绢百段,回洛阳去领吧。您是上天派来搭救天皇的,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秦鸣鹤听媚娘说自己是“上天派来的”,不禁喜形于色,当即跪倒:“皇后肯布施,是鄙人莫大的荣幸。臣一定拿这些钱救死扶伤、广播福音!”
张文仲为表感谢亲自送他出宫,并以龙骨散(载于《外台秘要》)配方相赠——两人交流东西方医术,颇能互相印证。
殿内安静下来,媚娘坐在龙榻边刚安慰李治两句,又见范云仙风风火火跑来:“薛仁贵奉诏急驰,已来到嵩山。”媚娘起身要去接见,李治却一把拉住她手:“不!朕想亲自见他一面,有话嘱咐……”
不多时薛仁贵就在刘景先的陪同下走进寝殿——昔日白袍小将如今已七十高龄,须发皆白,个头也比年轻时矮了一些,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