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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媚娘早听得不耐烦,一见上官仪又来“捣乱”,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也不顾皇帝在旁,一掀车帘站了出来,“‘国虽大,好战必亡’,别忘了还有后半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你口口声声把我大唐比作覆亡之朝,是何居心?当年长孙无忌擅政,独揽大权为所欲为,几曾见你们有半分违拗?如今又大言不惭什么古人云、今人曰,难道以为今上与本宫可欺吗?”
群臣尽皆悚然,觉得皇后这话说得没由来,却不敢顶撞,都偷偷瞟向皇帝。李治也感觉媚娘有故意撒邪火的意味,而且他这个皇帝就站在这里,岂容得皇后大呼小叫?他忍着尴尬想出言劝阻,却见媚娘忽然杏眼一眯、玉体一晃,飘悠悠便从车上跌落!
“媚儿,怎么啦!”李治一声惊呼,幸而范云仙及时上前,才把皇后抱住。
众臣更是吓得不轻,方才的恭敬之态全没了,一个个乱了方寸。有的大呼:“皇后晕倒了,快传太医!”有的撸胳膊想帮忙,男女有别又不敢随便伸手;有的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还有的干脆惊呆了,愣在那儿动也不动。李治也从马上跳下来,登上车抱着媚娘,众随从跟着马车连跑带颠直至皇帝休息的大帐。
众人将媚娘抬进去,让她平躺着。李治死死握着她手:“媚儿!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可别吓唬朕啊!”
媚娘已经醒了,却懒懒地不想动,眼见李治眼角挂着一丝泪水,才安慰道:“我没事,就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时而头晕。”
李治一听“头晕”二字更害怕了:“我已患风疾,这还没好利落,你可不能再有事儿啊!”说罢赶忙又催宦官找太医。
里里外外一通乱,上官琮几乎是被两个宦官拖进来,顾不得气喘吁吁,忙跪倒床前给媚娘诊脉。
“怎么样?碍不碍事?”李治连连催问,“怎么样啊?你倒是快说啊!”
他越催上官琮越慌,急得一脑门汗,好半天才摸出头绪:“娘娘好像是、是……”
“到底什么病啊?”
“等等……”上官琮沉住气,又仔细摸了一遍,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没错!娘娘又有喜啦!”
“啊?!”李治由惧转喜,高兴得连拍上官琮肩膀。
上官琮被他拍得生疼,兀自咧嘴笑道:“胎气尚好,似已有两个多月了。”
媚娘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近来她已察觉经血不调、胸腹酸痛,却当是劳碌紧张所致。猛然听说自己有了孩儿,真不亚于喜从天降,可她的笑容只持续片刻又倏然凝固——怀孕!又怀龙种固然是好事,可是还能继续参政吗?她已经尝到行使权力的滋味,何况这关键时候退归后宫等于前功尽弃,岂能心甘情愿?
她喜忧参半,李治却是越想越高兴——得孩子是一喜,而他这副身躯播出的种还能有收成,证明病情已无大碍。这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更是一喜啊!
他兴奋得原地绕了两个圈子,又扑到媚娘身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等将来……”
话未说完,王伏胜在后提醒道:“陛下,群臣都在外面跪着呢。”
李治拿起一床被,亲手为媚娘盖好,笑道:“你好好歇着,我先打发走他们再说。”
大臣们还不知怎么回事呢,一个个吓得脸发绿。无论媚娘方才的发作有无道理,毕竟是跟他们生气才晕倒的,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群臣纷纷跑来请罪,连没参与谏言的也来了,皇帐外密密麻麻跪了好几十人,个个忐忑不安、面面相觑也不敢随便出声;直至看见皇帝笑呵呵走出来,大家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定。
“皇后无碍,不但没病而且有喜啦!”
群臣拱手加额,继而又向皇帝称贺。
“哈哈哈……”李治喜不自胜,“朕的皇儿要紧,可不能再行猎了,明儿一早咱就回銮东都。”说罢转身就要回去。
上官仪往前跪爬两步,斗胆问道:“关于东征之事……”
“嗯?”李治扭过脸,略一迟疑又笑道,“列位爱卿公忠体国,尔等之意朕已了然。其实朕早有收兵之意,因皇后执意要打,才踌躇至今。或许事务冗杂,皇后太过操劳,许多事没来得及禀报朕,自己就由着性子办了。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卿等也要体谅,毕竟她有孕在身,脾气才不太好。至于收兵之事,朕完全赞同,来日回到洛阳,咱们再仔细商量具体细则。”
“陛下圣明……”群臣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媚娘在帐内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胸口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我何曾举动自专?军中哪份战报我没禀报你?哪个大臣的谏言我没转告你?到头来急功近利、恋战不退竟都是我一人的责任!这与卸磨杀驴有何分别?媚娘几欲爬起来当众质问李治,但是话到嘴边又强忍了回去——这便是九五之尊,犯错的永远都是臣子,怪不到臣子就怪宦官,怪不到宦官就推给女人!传承千年的道德也无外乎如此,皇帝永远都是圣明的。
人声渐歇,李治喜滋滋回来了,又掖被又端水。媚娘木然望着这个男人,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纯真、那么若无其事,仿佛刚才那些话全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媚娘想让这件事稀里糊涂过去,扭脸望向帐外,群臣已经散去,空留一片军营和荒原——陆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难道周室社稷真的就败坏在褒姒一个女人身上?真实的历史究竟如何?褒姒又遭受了多少诬蔑呢?
她心里实在堵得慌,毕竟辛辛苦苦忙了一年,东征建功也是她的梦想,踌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真要收兵?”
“咳!”李治大大咧咧道,“你还操心这些闲事做甚?”
“我偏不甘心。”
“朝堂上的事儿别再想了,保重身子要紧。回头朕叫蒋奉御给你调制些安胎的药,听说自从法朗禅师为城阳诵经,她的病大见好转,要不要朕请那老和尚给你也……”
媚娘最不喜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又把脸转过去不看他,愤愤道:“当初是你要我代管政务的,现在反弄得像我多管闲事一样。罢罢罢,反正我举动自专、不通政务、无才无德、一无是处,你以后再别跟我提朝廷的事儿!”
李治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也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些不近人情,再说万一日后再犯病,她真撂挑子不管可怎么办?只得抚着媚娘的背,又哄道:“你看你,又着急,我这不是为你身子着想么?其实我这病也没痊愈,你若乐得管事那更好啊!以后我临朝听政,不上朝之日你在后殿批阅奏章,群臣若有急事禀报你也行,上奏我也行,还是咱俩共同做主,这样总可以了吧?”
媚娘勉强舒口气,又隔了半晌才翻过身来,已换了副娇媚羞涩的表情,轻轻摸着肚子,柔声问:“哎,你猜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
李治扑哧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42章 帝后失和,芥蒂初现()
一。龙朔改制
媚娘又怀龙种,却不愿放弃权力,李治也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继续参政,于是东都洛阳出现了奇特的一幕:皇帝按制度单日在宣政殿视朝,而不上朝的双日皇后又在侧殿批阅群臣奏疏,凡有紧急事务,遇上皇帝临朝就禀奏皇帝,赶上皇后在就汇报皇后。诚然皇帝乃天下之主,不过也有一些大臣更乐于同皇后打交道,譬如李义府、袁公瑜之流。
尽管边关情势严峻,龙朔二年却是在一派喜庆气氛中到来。新年伊始李治下诏,册封前一年归顺的卑路斯王子为波斯王,为大唐藩国谱系又添一笔。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龟兹叛乱、吐蕃窥伺,又跟风头正盛的大食结了怨,西域的情势已经不稳,数千里外的波斯根本鞭长莫及,这种册封纯粹只是为了面子。
二月甲子日,李治又在朝会上宣布,更改官署以及百官名号——此乃大唐建国以来首次大规模修改官名,几乎涉及了朝廷所有官署机构,史称“龙朔改制”。
中书省改称西台、门下省改称东台、尚书省改称中台。随着官署名称变化,三省官员也改了名:中书令改为右相、中书侍郎改为西台侍郎、中书舍人改为西台舍人;侍中为左相、黄门侍郎为东台侍郎、给事中为东台舍人;尚书左右仆射变成了左右匡政、左右丞变成左右肃机;“同中书门下三品”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