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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不多时蒋孝璋便亲自煎好药捧了来。李弘身形尚小,需爬到床上才能把药匙送到父亲口边;媚娘怕弄洒了,手把手帮忙。李治虽头晕目眩,还强挺着扮演好父亲,挤出一缕微笑道:“弘儿孝顺,朕这病一定能好……”
如此喂了几匙,王伏胜轻轻踱过来,禀道:“许令公、许侍中、李尚书在殿外,问陛下是否安好,另外还有军情汇报。”
媚娘充耳不闻,捏着李弘小手喂了半碗药,才回头斥道:“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叫他们酌情处置……”
“不!”李治却道,“让他们进……”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他不愿臣下瞧见自己这副不堪之相,又转而说,“问问何事,转奏进来。”
“是。”王伏胜随即折去。
媚娘摸摸李弘的头:“药喂过了,吾儿回去吧。有为娘在,侍奉之事不劳你,你回去好好读书,耶耶才安心。”王君德等内侍也纷纷跟着解劝,李弘又给父皇磕了个头,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眼见儿子出去,媚娘帮李治擦去胡须上的药,才道:“你就安心养病吧,何必强撑?”
李治艰难苦笑:“身为天子,岂能置国事不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寒了大半——他是从侍奉父皇那会儿过来的,知道风疾的厉害,这病岂是容易医的?即便能治好要多长时间?韬光养晦十二载,又大费脑筋尽诛异己,刚得意几天就摊上场大病,老天待雉奴何等不公!
王伏胜很快转回,还拿着份文书,三位宰相见不到皇帝,索性把军情写了下来。李治初时还让媚娘捧给自己看,哪知字到眼前模模糊糊,越看越觉头晕,只好让媚娘读来听。原来高丽见百济已亡,情知下一个便是自己,遂抢先下手,重贿铁勒的思结、拔也固、同罗等部,唆使他们在东北边庭作乱,意欲拖延大唐攻势。
媚娘也给李治提过不少建议,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具体的军报,虽不晓得拔也固、同罗是些什么人,但以她直爽刚强的脾气岂容有人作乱?读罢不待李治说什么,抢先道:“普天之下皆帝王家,哪轮得到边庭小丑嚣张?出兵灭了他们便是!”
一场战争关乎多少人命,耗费多少钱粮,又对整个战局有什么样的影响,媚娘其实是不清楚的。但此时这番不知轻重的话倒还真合了李治的心思——斗克虽乱,庄王犹战;刘邦戴箭,不让荥阳。越是内部出问题,对外就越不能软。若因皇帝生了场病对外的战事都停了,还不知惹出什么传言呢。若有碍军心,岂不令外敌愈加猖狂?
李治强自点头:“嗯。既要平灭高丽,也少不得与那帮助纣为虐之辈交手,这仗早晚要打……”他想把三相传进来亲口嘱咐,但勉强坐起便觉头重脚轻,只好又倚下。
媚娘见状主动请缨:“你若有什么实在放不下的话要说,不妨让我去跟宰相们说。”
“你去?”李治踌躇片刻,“你去也好,总比寺人传诏郑重,再者他们见不到朕不免焦虑,你露一面也好让他们安心。”随即便让媚娘附耳过来,把要嘱咐的话告诉她。
宣政殿外许敬宗、许圉师、李义府犹自恭立阶下一动不动,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皇帝得病之事对外尚未公开,但瞒得过一般臣僚,岂能瞒过他们?早有相熟的宦官告知。如今百济方定,叛乱又起,数万军队悬于海外,此时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扔下这烂摊子可怎么收拾?无论如何得见天子一面啊!
哪知等半天皇帝未露面,却见皇后挺胸抬头走了出来。许敬宗、李义府倒还犹可,许圉师却是头一遭在皇帝不在场的情况下与皇后见面,登时惊住了;直至听得许李二人齐呼:“参见皇后娘娘。”才赶紧跟着一同施礼。
媚娘站在殿阶顶端,以傲然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扫视三人,模仿李治的样子,操着庄重的声音道:“圣上有令,欲定元凶,必先除其羽翼。同罗等部万不可姑容,唯有打得他们叩首稽颡,方得全力铲除高丽。命尔等速速草诏,遣护驾的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前去征讨,再调诸部驰援。”
李义府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是!”那声音似乎比平日遵从皇帝圣谕时还要响亮。
许圉师对用兵有点儿异议,可面对高高再上、表情严肃却又艳丽动人的皇后,他既紧张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张了几下口,竟没说出半个字。
“臣等遵命。”许敬宗最沉得住气,一如往常般低声领命,施罢一礼又问,“敢问娘娘,未知圣上龙体如何?”
“有劳众位牵挂。”媚娘收起严肃的神情,“圣上并无大碍,但需静养而已。还望众位谨遵上意、勤于国事,莫使圣上劳心。”她说这话时口气变得格外和缓,仿佛李治所患的只是伤风感冒的小病。
三相见皇后气定神闲,顿时宽心不少,又说几句愿皇帝早日康复之类的吉祥话,尽皆告退。媚娘也暗自松口气,转身入殿,却见李治由宦官搀扶着坐在床上,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她嗓音本就高亢,李治又命众宦官卷起帐帘,所以方才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答复的有何不妥吗?”
李治没说话,只微微摆了摆手——不是不妥,而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得体!公事以刚,情谊以柔,拿捏得恰到好处。
媚娘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忙坐到病榻边,赔笑道:“有何不妥你倒是说啊,头晕得厉害么?”
李治仍未答复,眉头轻轻触动了几下,忽然握住她手:“媚儿,答应我一件事。”
媚娘瞧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甚感异样,怀疑他病糊涂了,哄孩子般道:“有事只管说,我哪有不依的道理?”
“你代我打理政务、应对奏疏吧。”
“什么?!”媚娘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治却很笃定地注视着她:“我实在不便处置朝政,倒不如休养一段日子,朝廷之事暂时托付与你。”
“臣妾……我……”素来果断的媚娘竟也语无伦次起来——虽然她已明显超越后宫的界限,代掌国政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但毫无疑问媚娘是个爱荣耀、爱权力的人,片刻惊骇后已暗自心动,大有跃跃欲试之感。可是身为女子,她也明白此举已经大大突破礼法,甚至可说是超越了底线。矛盾的心情搞得她不知说什么好:“我、我只怕做不好,反倒误了……”
李治早已从她的炯炯目光中看到了欲望,鼓励道:“无论才学见识还是胆魄,你都不逊于我,这几年又不乏耳濡目染,处置政务应该不在话下。我……”说到这儿李治不免怅然叹息,“我现在这副惨相,如何打理朝政?你得帮我渡过难关呀!”这倒是由衷之言——娇贵归娇贵,身为乾纲独断的皇帝,谁甘愿与别人分享权力?这不过是无奈之举。他双眼看不清奏疏,没有精力接见臣下,加之对风疾的恐惧,只想尽快把病医好。但皇帝不执政,偌大的帝国总得有人管吧,又该交给谁呢?太子?李弘倒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但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好,根本挑不起重担。皇室宗亲?防还防不过来,老李家的人从来就不缺野心。宰相?且不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党同伐异,长孙无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不想再培养出权臣。那么环顾宫廷内外,除了皇后还有别的选择吗?
媚娘只觉心乱如麻,却也说不清是憧憬还是忧虑。她没有答复,也不知该怎样答复,索性轻轻伏在李治肩头,小鸟依人般依偎着丈夫的脸颊。
李治也没再说什么,但他了解媚娘的性情,亦如媚娘了解他一样,他知道媚娘终究会答应的。强撑了半晌,他已感觉累了,只想暂时逃离这个让他目眩神乱的世界,静静睡一觉。不过就在他合眼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若实在觉得吃力,我看这样吧……寻常政务任你为之,若遇军国大事便立刻禀报我,咱们商量着办。”
三。粉墨登场
显庆六年冬,李治罹患风疾,眩晕头痛、目不能视,于是命百司奏事于皇后。虽然没在名义上授予媚娘什么特权,但这个安排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古来女子执政的事也不少,类乎吕雉、邓绥、褚蒜子之流,但她们都是皇帝驾崩后以太后身份临朝,即便与隋文帝举案齐眉的独孤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