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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点点头道:“行一而知十,孺子可教。”
林延潮忽道:“不过恩师,学生与张蒲州相聊时,发现言语间他于元辅不那么恭敬。”
申时行闻言沉吟道:“张蒲州当了五年次辅,恂恂事之,也难免有几分怨气。不过张蒲州深略内蕴,也许是试探之用。”
申时行问道:“不过老夫尚不可与张蒲州翻脸,还需暂时隐忍。”
林延潮闻言道:“学生明白,恩师深谋远虑,早有定计。”
申时行忽问道:“陛下与冯保之间如何?”
林延潮心底一动,仍是答道:“学生侍奉文华殿时,较少看到冯保前来,不过听过宫人口中,说过陛下与冯保二三事来。”
申时行问道:“你尽管说来。”
林延潮道:“一事,有一天天子故意将御扇藏起,令左右不许泄露,再让冯保去找。冯保找得汗流四驰,仍不得寻,天子反是以此为戏。”
申时行闻言点点头。
“第二事,是有一日天子见冯保所着红裳甚艳,将刚吃的蜜饯,赐予冯保,并污其袖子。事后冯保退而泣。”
申时行听后略有所思道:“我为日讲时,天子甚惧冯保,命左右近侍见冯保来了,即呼大伴来矣。冯保知道后,但凡与天子亲近的小太监,都是阴而罪之。”
听申时行这么说,林延潮更确定小皇帝与冯保已是貌合神离。
申时行道:“陛下圣龄日长,也有了惩戒家奴的手腕。”
林延潮道:“正是,合恩师方才所讲,从第一事可知,陛下左右心腹,无一人敢得罪陛下而解救冯保。”
“加上这几年天子提拔的心腹太监,如张宏,张鲸,张诚,更无一人出自冯保,由此可知陛下在宫中已有了自己亲信班底。”
申时行捏须徐徐点头道:“宗海见微知著,与我不谋而合。”
林延潮连忙道:“恩师心底早已洞悉一切,是学生卖弄了。”
申时行笑着道:“昨日中极殿,冯保与张蒲州相争之局,旁人都以为我倚左左胜,倚右右胜,大可坐山观虎斗。”
“其实则不然,冯保乍看为司礼监太监,手握东厂,乃是安如泰山,但冯保终究不过是皇帝家奴而已,以往英宗,武宗怠政时,人人皆畏惧王振,刘瑾。但若是英睿之主在朝,岂可让下面的人胡来?故而冯保早晚必败。”
林延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申时行与自己说了这番话,也是与自己掏心肺了。
冯保一旦退下,那么皇帝就收回了权力,那时候林延潮也是一并沾光。
“不过这只是老夫庙算而已,只要元辅在位一日,冯保就不会倒。”申时行道了一句。
次日,张居正病重之事,百官都有所耳闻。但张居正病得如何,大家都不知情。
内阁事务仍是送入张府中,至于同样身为宰执的张四维,申时行,连奏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林延潮依旧是作为天子起居注官出入承明。
小皇帝从那日大权被收回后,一直闷闷不乐。天子没有权力,林延潮作为亲信,也没有事参谋,每天只是陪天子聊天解闷,作好注起居工作而已。
这让林延潮更进一步感觉,眼下的小皇帝,其实不过是一名太子罢了。
这天,君臣在中极殿里发呆。
张鲸将宫外有趣之事,一一禀告给皇帝。
“张先生病后,官员们都是很有心,无不在家打醮,祈祷张先生平安。有位朱御史更是有心,前几日头顶着香炉奔往朝外寺中为张先生祈祝。”
“结果畿辅官吏见御史出城,那不是要巡查地方吗?于是官吏立即准备了牢饩迎接。朱御史见了大惊,当场骂道,你没听说我为张相公斋戒吗?你竟然以肉食迎接我,这是什么意思?”
听张鲸说完,小皇帝不由大笑。
张鲸见小皇帝不以为忤,继续道:“这朱御史真是献媚,他若是拿这份心侍奉陛下,那必为忠臣,以这份心侍奉父母,则必为孝子。可惜他却拿这份心侍奉权贵。”
小皇帝听了脸色不由一沉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鲸不敢再说,小皇帝道:“你不说,朕与你说,昨日冯保与我禀事,说东厂番子打听这几日京中不少权贵,都在打听张先生病情,他们都是因这一次清丈之事,家里田亩被核查出的。”
“他们巴不得张先生有事,如此朝廷清丈之事就不能继续,他们家里的良田就可以继续隐没。你说满朝官员要不要希望张先生好起来。”
张鲸闻言连忙叩头道:“是,陛下,奴才又乱说话了。”
小皇帝冷笑道:“朕早晚有一日要割下你的舌头。”
这时张宏手捧奏章来至殿上道:“陛下,这是文书房刚进的奏章。”
小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不是,让你们先给张先生看过吧。”
张宏道:“陛下,正是张先生所呈给陛下的奏章,是请病致仕的。”
小皇帝微微露出惊讶之色。
六百七十六章 朕信你()
小皇帝将奏章拿来看了,林延潮知道张居正以往也上过很多请求将大政奉还的奏章。
夺情时送上好几次,百官也是劝说张居正你赶紧回家吧,但天子没肯,还说谁敢让说张先生回家,我就让谁回家。于是张居正继续留在朝堂上。
后来天子大婚了,理应亲政了,张居正也表示要还政,又是一连上了好几封奏章。天子和百官都是表态挽留,百官还去张府那站岗,林延潮还因此去张府做客过一次。结果张居正最后还是回来。
而这一次,也是第三度张居正又上奏章请求归政。
秉笔太监张宏在一旁道:“陛下,这一次不同于以往,张先生看来是真的病了,既是如此,陛下是不是考虑下旨允了。如此也免去张先生抱病操劳之苦。”
张鲸则是道:“老祖宗说得是。”
听了张宏,张鲸的话,小皇帝将张居正的奏章放至一旁问道:“太医院这几日于张先生的病情,是如何回复的?”
张鲸立即奉上太医院上呈的奏章。
小皇帝看完后将奏章一丢道:“又是病得不轻,若细心调养可以治愈,仍是那几句废话,朕都可以背得出来了。”
小皇帝向王家屏,林延潮问道:“你们怎么看?”
面对天子询问,林延潮一贯是很谨慎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天子真要问道自己时才答话。
这般低调的作风,令一旁张宏,张鲸都对林延潮很有好感。
林延潮继续沉默,王家屏则出班答道:“臣斗胆揣测,元辅总务国事,为百官表率,若身在病中,仍是不放权,有怠慢王命,恋栈权位的嫌疑。若陛下要用元辅继续行新政之事,那么请陛下下旨挽留,如此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林延潮则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王家屏旁道了一句:“臣附议。”
小皇帝徐徐点了点头道:“朕也以为元辅之病,必有转圜的一日。朕还要用他。”
张宏,张鲸见此也再说。
“既是如此,立即拟旨挽留。”
王家屏道:“论及文采,吾不如林讲官,此圣旨由他来拟好了。”
小皇帝笑着道:“不错,林三元文魁之名,朕可是如雷贯耳。”
林延潮听了躬身道:“陛下,王讲官谬赞了。”
林延潮知自己任起居官以来,事事以王家屏意见为重,尽管二人私交不错,但公事来往上,林延潮一直敬王家屏是翰林前辈。所以王家屏也是乐意投桃报李,提携一番,给林延潮崭露头角的机会。
于是张鲸立即给林延潮奉上圣旨,因是皇帝写给一品大员的圣旨。故而圣旨用的玉轴为轴,林延潮提笔磨墨,挥笔立就。
小皇帝取过圣旨来读过,不由连声叫好。
小皇帝不由赞道:“这一句国之柱石,朝之泰岳,说得极好,不愧是当今文魁。”
林延潮连忙谦虚了几句
张宏道:“此次张先生病在家中,按情理陛下除了下旨挽留外,还需派一亲信大臣,上门探视,以示陛下之恩德。”
小皇帝点点道:“正当如此,王卿家,你就持朕圣旨至张先生府上宣旨,再表探视之意。”
王家屏上前道:“请陛下恕罪,微臣不敢。”
小皇帝奇道:“为何不敢?”
王家屏道:“元辅官威极重,不怒自威,臣每见元辅时,皆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若陛下让臣前去探视,恐辞不达意。”
小皇帝闻言,笑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