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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杀了他容易,要辩倒他难。
林延潮持礼等着天子的御驾从面前而过。
御驾停下后,小皇帝并没有直接到文华殿上,而是先去了文华殿左室,拜了至圣先师,方才来到殿上。
之后知经筵官李伟,同知经筵的三位阁臣带领下,林延潮及众官员随着他们进入文华殿内按班站下。
知经筵官,同知经筵官列于班首,侍班经筵官次之,侍仪的御史列于殿南,东西对立,他们负责纠察殿上有无官员失仪。身为讲官的林延潮列于西班,周子义列于东班。
至于其他百官只能远远地站着,黄凤翔也在其中,他们只能听不能发表意见。
之后直殿内官上御座,两名序班捧御案上殿,设于御座之南。再有两名序班捧讲案上殿,设于御案之南正中。
司礼监内官捧四书五经上殿,四书放于御案讲案之东。经史置于御案讲案之西。
赞礼官唱礼,百官齐拜。
众官员平身后,赞礼官再道:“进讲!”
周子义从东班而出,林延潮也是徐徐从西班中步出,他的目光掠过,从曾省吾,王篆等一众侍直经筵官面前,到了讲案前。
讲案后的天子,正在坐立,并用眼神给自己打了招呼。天子身后是一横匾,上面写着‘学二帝三皇治天下大经大法’这十二个大字,这是世宗皇帝的御笔。
林延潮与讲案前与周子义并立,朝殿上的天子行礼。
而后经筵展书官各一名,也从东班西班走出站在林延潮周子义身后,他们前进到殿上铜鹤的位置前停下。
东班的周子义道:“臣周子义请讲大学。”
御座上的小皇帝道:“先生请讲。”
呼先生为不名,这是皇帝对讲官的尊重。
说完展书官来到御案前,替天子翻书,然后退下。接着周子义取来金尺在殿上开讲。
林延潮听周子义讲大学,主要是依真德秀的大学衍义而讲。
大学经朱子的推崇后,隐隐有四书之首的架势,到了真德秀手中,又将大学拔高了一筹。
他写的大学衍义更是切乎于帝王修身,所谈所论几乎面面俱到。至于大学衍义一生,又是薄考据而重义理,对于周子义这样坚决反对汉唐章句经学的儒臣来说,确实是再切合不过了。
周子义抑扬顿挫地声音回荡在文华殿上。
林延潮在旁仔细听着,他听周子义讲书,并不是听其经义,而是辩其逻辑是否缜密。
周子义讲大学衍义时,核心论点就是‘徒举其纲而不告以用力之地,是犹教人以克己复礼,而不语以视听言动之目,其能有益乎。’这句话大义就是要将大学章句里经义的一套,用于平日的读书日用之中,否则就是咱不说话,你靠大眼瞪小眼的办法来领悟我的意思了。
这一句话,就是周子义的用功所在,他论点里的矛与盾。
下面他所讲的经义,都从中散发,详细阐述三纲八目。
周子义讲了一半,林延潮已觉周子义经学功底实在极深,立论严谨,自己要在他的话里找到漏洞恐怕很难。
既是如此,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周子义真要与自己辩经时,他就改变应对的套路,持论立于防守,引他来攻,而自己不轻易出击,在自己有把握的论据上击败对方。但如此未免有失于被动了。
正在此时,周子义已讲完大学。
这时侍直的曾省吾出班道:“陛下,臣有一二异议,想请教周讲官。”
见这一幕,殿下的黄凤翔不由大呼卑鄙。
为何说卑鄙?
曾省吾问难周子义,看似自己人打自己人,但实际上却是为下面问难林延潮作铺垫。
若是曾省吾等众经筵官放过周子义,而单独为难林延潮,那么这等围殴的样子,也实在是太难看了。
林延潮当然明白曾省吾的意思,索性在旁看着他表演。
“经筵为朝堂上讲学辩礼之处,曾卿家尽管发问。”小皇帝发话了。
于是曾省吾问道:“周讲官说,大学乃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学,但臣以为治经当以尧典为先,尧典尽载先王之道,三代之学,此才为治学之根要。”
周子义道:“曾尚书所说不过一家之言,臣按尧典乃以自身而推天下,至于先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次之以修其身,则是自大学而始,始发前圣未言之蕴,示学者以从入其途,修身乃内圣之学,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外用之道,本末不可倒置。”
周子义的意思,就是尧典教得只是你该如何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大学教的先格物致知,再诚意正心。此乃修身之法,独此大学一家,别无分店。咱们儒家内圣外王,先内圣再外王,顺序别给我搞反了。
听完周子义的话,曾省吾顿时恍然醒悟,然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地道:“周祭酒之言,真发人深省,受教了。”
看着曾省吾‘败退’的样子,林延潮心道,这实在太无耻了,简直就是先送人头给队友,然后让他超神的节奏。(未完待续。)
五百八十章 唇枪舌剑()
曾省吾给周子义送完人头后,‘功成身退’。
列于周子义后的展书官上前跪掩四书,再退至东首的铜鹤下。
这时该林延潮进讲了。
另一旁曾省吾,王篆对视了一眼,徐徐点头,曾省吾,王篆以下十余名经筵官,在殿上微微挪了挪脚,屈了屈手,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列于西班的林延潮来到讲案前进讲。
林延潮讲得尚书与通鉴,分别应和经史。
殿上大臣也是第一次听这位二十岁的年轻人讲述经。一般要博学通经的大儒,非四五十岁不能,而林延潮不过二十岁出头讲经,令他们不由想起二十六岁就能贯通五经的许慎。
无论是尚书,通鉴,林延潮都讲得很谨慎,称得上中规中矩,大臣们听了却觉得没什么出众的,连小皇帝也是诧异,以往林延潮在日讲时,妙语层出不穷,但为何在今日的经筵上,就成了照本宣科。
而对一旁的王篆,曾省吾而言,则是不屑地笑了笑,林延潮说得谨慎,这是因为怕被他们在鸡蛋里挑骨头,故而只挑些不容易出错的来讲。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延潮怕了,未战胆先怯,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三元及第又如何?上不了大台面。你以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么讲经,就可以过关了?我们就抓不住你把柄了吗?
如此经史,林延潮自是讲得枯燥无义。长篇大论讲毕,殿上之人听得都是昏昏欲睡。
方才周子义讲大学,义理精湛,大家尚还听一听,而林延潮这念下来,大家都是顶不住,若是有侍仪的御史在旁监察,他们可能要当堂打呵欠了。
展书官正要上前掩书,这时周子义出班道:“陛下,臣于林中允所讲,有所不同,想请与之辩经。”
小皇帝此刻早已是上下眼皮打架了,听周子义这么说立即精神一振:“经筵辩经乃儒学所倡,不如此何以求三皇之大经大法,先生自便。”
“讲臣谢陛下。”
周子义来到讲案前,目光扫过林延潮脸上,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有着宁静和坚持:“听闻林中允精研事功之学,又可知有所为之为,无所为之为?”
周子义这一句琢磨不到门径,但实际上围棋高手下出的一步闲棋,如羚羊挂角。
曾省吾,王篆,黄凤翔都以为周子义上来必攻讦林延潮主考据这一点。
但他却先问难事功?
因为对于理学而言,是谈性命而辟功利,鄙夷事功的。
若林延潮在经学上开宗立派,那么‘考据事功’就犹如王学的‘心外无理’一般,都是门派相传的心法。
攻讦考据,如同揭皮,伤而不死,攻讦事功,则是要其性命。
林延潮不知为何周子义,知他的学问是主事功,但此刻对方问难,仍对其长长一揖道:“承蒙周祭酒指教,后生诚惶诚恐……”
君子和而不同,就算辩难,也不可失了礼数,林延潮如此持礼,是尊敬长辈。
众官员见此都纷纷点头。
“祭酒问有所为之为,无所为之为,可是出自南轩先生?南轩先生曾言,三代以上有所为而为,三代以下无所为而为。”
南轩先生乃南宋时的大家张栻,开启了理学里的湖湘学派。
周子义点点头道:“林中允记得就好,但还记得殿试时所作的策问吗?”
林延潮恍然记起。
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