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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陛下,一面是清议,必择一从之。若两边都不靠,首臣岂能为之。”
“那当如何?”
林延潮道:“其实要想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也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王家屏眼睛一亮问道:“宗海,有何高策?休要卖关子。”
林延潮笑道:“元辅,可读过闺范图说一书。”
王家屏摇头道,入阁以后哪得空闲看什么书。
林延潮也知王家屏以前与自己一起为翰林时可是博览群书,各种段子可谓信手捏来,现在确实没这空闲了。
林延潮道:“年初我在坊间读了一本书,乃山西按察使吕坤所作,此书名为《闺范图说》,采缉了古今贤妇烈女之事。”
王家屏问道:“宗海提及此事何意?”
林延潮道:“就在数日前,我看此书已经重版,有人在此书之后加入了十二人,这十二人以东汉明德皇后为开篇,最后一人则是当今皇贵妃!”
王家屏神色一凛道:“此事当真?”
林延潮道:“我虽没有细查,但据我所知,此事乃皇贵妃授意,由其兄当今国舅爷郑国泰借吕坤之名重刻。”
王家屏沉吟道:“这明德皇后以贤德著称,最后贵妃而晋皇后,皇贵妃将自己与明德皇后并列,其用心不言而喻了。宗海莫非是要本辅以此事作文章?”
林延潮道:“我只是提这件事,重要是元辅怎么看此事?”
王家屏道:“当日陛下于乾清宫召见宗海,最后因皇贵妃闯入而作罢,此事本辅早有耳闻。这一招……”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说到这里,王家屏林延潮都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册立国本这是冒犯了天子,不册立国本则是被百官指责。但指责郑贵妃,却巧妙的避开了这件事。
我们说了要立太子吗?没有。
但是我们又为立国本的事尽力了。
更把天子不立国本的原因挑明了,原来一切障碍都是在郑贵妃啊!
这当然是百官的观点,但从林延潮,王家屏的心底都知道,天子不是不册立太子,而是打定主意拖着。
“不意宗海一句话间竟解决了本辅苦苦为难数月之事,真是不知如何道谢才是。”王家屏极是高兴。
林延潮道:“为元辅分忧解难,是我份内之事。”
王家屏笑了笑问道:“你既今日来寻我不知有什么事商量?”
林延潮道:“确有要事,我自为礼臣以来,一直欲恢复荀子陪祀之地位。此事我与门生说了多次,他们都是赞同,所以今日来阁里来请教元辅的高见!”
王家屏道:“要是本辅做了主,此事一定会帮你。但荀子恢复陪祀之事一定会引起不少官员反对,这些我不担心,担心的却是圣上。此事是嘉靖九年时世庙钦定的,你要圣上更改世庙钦定之事,怕是不易。”
林延潮道:“我也知此事不易,但事功学派以荀子,董子为道统,但至今荀子却不得陪祀于圣庙,不视同为我儒门一脉,此事不彰令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那些学生。”
“至于其中的议论,我也想过了,但无论如何此事我一定要为之。”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在此事上我怎么会不帮你,你尽管去办,本辅会为你摇旗呐喊,但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还是要看圣意如何。”
林延潮笑着道:“如此多谢元辅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延潮向王家屏作别。
作别之后,王家屏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道:“以后在朝中本辅要多多仰仗宗海了。”
林延潮连忙道:“不敢当,元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二人说话作别后,林延潮即是离去了。
数日后,道御史杨镐,吏科左给事中李沂分别上疏,请重新将荀子陪祀圣庙。
而就在无锡的东林书院。
这一日正值会讲之时。
身为十君子之一的邹元标,今日正在东林书院的讲坛上与从四面八方赶来听讲的数百名士人们授课。
东林书院自顾宪成,邹元标自万历十八年办学以来,影响力日益增长,现已成为吴中文林圣地。
面对众多学子,邹元标朗声道:“我听闻古之帝王,道统与治统合而为一。故世教明而人心正,天下之所以久安长治也。”
“春秋战国以后天下乱也,孔孟先哲不得以分道统而自任,治统道统自此分也。从此道统不在于天子,而寄于孔孟,穷而在下之圣贤。”
“又千百余年,有宋诸儒继之,然人各自为书,为一家之言,又遭战乱之世,为力愈以艰已,而究之治统,散而无归,此乃斯世斯民之不幸也。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纵聪明,即位之后,即表章朱熹之学,以上溯孔孟,直接尧舜以来相传之统,至此治统与道统合一也。”
邹元标之言,讲述是治统道统的分离。
三代时,治统和道统合二为一,这是儒家最推崇的时候。到了后来道统治统分离,直至宋朝的时候,儒家分为理学,心学,事功学,三家各执一词,但都不能代表道统。
朱元璋登基后,立程朱理学为显学,这时读书人认为治统与道统又再度合一。
众士子们问邹元标之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邹元标话锋一转:“近来朝中有人提议恢复荀子陪祀之事,邹某虽认为荀学并非圣人之学,但荀子子道篇里有一句话,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此言邹某以为极为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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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三十四章 撰文()
一句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着实令东林书院的讲会进入了辩论高峰。r?anwenw?w?w?.?r?a?n?w?e?na?c?o?m?
讲会之后,不少读书人都相互切磋学问。
而邹元标,顾宪成,以及刚刚因上疏弹劾申时行而罢官的前御史钱一本几人正一起说话,陆续有学生过来向三人请教。
学生们除了问‘从道不从君’这样的话题,问得最多的还是本体与功夫,如何存心养性,戒慎恐惧,存诚,克己等儒家的修身之道。
对于这些钱一本,刘元珍等人倒有所长,一一解答。
这时一名学生道:“学生近来一直细思如何勤修本体之道,但吾一好友却以为本体之道,有心求之倒是不如无心得之,这一点上林学的‘实践出真知’倒是最为真切,不知南皋先生有何高见?”
南皋是邹元标的号。
近来林学也通过各种方式力证自己是儒家一脉,身为理学正宗的东林书院不免经常要将两边学说拿来印证,或者是批判一番。
邹元标闻言笑了笑,对左右道:“林学功此言出自王学,用王学之言释己之道,并非有什么创见。有心无心之说,真相虚相之语,近于释宗之语。我等儒者听听就好。”
说到这里,邹元标正色道:“我以为人之本体,恰似一粒谷种,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发育地位,终是死粒。本体如何得之,如释家所言电光火石间得之?还是如林学所言,于事功中无心得之?”
“吾以为仁义礼智,虽人之所有,但不根于心,则不能生色。譬如实践出真知,这所谓‘真知’不过外物照于心之末端,非根也。”
邹元标之言,顿时引得了学生们的一片掌声。
钱一本,刘元珍,顾宪成都是捏须点头。
讲会之后,几人来到东林书院的斋室坐下。
理学修养主一个‘静’字,譬如邹元标这样的大儒,每日都有闭目打座,修神炼心的功课。邹元标每日最少都要打坐半个时辰以上。
几人入座后,顾宪成道:“这些年来林学以儒家道统自居,两浙,湖广之地读书人十有二三都是林学门徒,就算我们吴中也是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习之。对于这样驳杂之学,我看以后也要让书院弟子不许论之。”
听了顾宪成之言,众人都是陷入了思索。
钱一本道:“要不许也不是如此不许,林学能比肩当年的王学,二三十年前读书人人手一本传习录,但多年之后天下的有识之士不是又回到朱子学中。”
顾宪成道:“道统之争即生死之争,此时不禁何时禁,现今林学门人都在谈论荀子复祀了。”
钱一本道:“林学功在老家办鳌峰书院,言取各家学派之所长,兼而用之,若是我们现在不许书院谈林学,气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