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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到了。
三人一齐进了乾清宫,在李德全的引领下来到了康熙帝平日里常待的西暖阁,此时康熙帝正斜倚在龙榻之上,手里摩挲着一串年数已久的檀木珠子,桌上刚刚沏好的*奶*子还冒着缕缕泛白的热气。
践行了叩拜大礼,三人噤若寒蝉般一字排开立在龙榻一侧,莫说抬头,连喘气都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你们三人身居文华殿士,皆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之人,来你们给朕解解,这朗朗乾坤一饕餮,晴天白日一孤星是什么意思?”康熙帝徐徐问道,虽言语间还算平和,但笔直挺立在一侧的三位内阁大臣一时间只差吓破了胆子。
“臣昏聩。”三人齐齐跪下,脑袋低垂着耷拉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立马钻进去。
“你们不是昏聩,你们是好大的胆子!”康熙帝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在皇帝严辞训斥下,马齐、熊赐履按在地上的双手皆微微有些颤抖。
“身为内阁大臣,国之栋梁,你们私藏奏折,瞒报案情,是谁借了你们这个胆儿,怎么着,还是你们都长了本事,给朕砍了脑袋还能再长出来?”康熙帝严厉的责问,犀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徘徊在三位阁老的身上,目光中流出的更多是无奈,是难以名状的悲戚。
听到这里,马齐、熊赐履不得不惶恐着接受了现实。胳膊永远不可能拧过大腿,以康熙帝的英明睿智怕是一早便看出了真正的幕后指使,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身上的罪名少背一些,或许死的还能干脆一些,事已至今,佟国维怕是保不住了。只是平日里收受了佟阁老不少好处,马齐多多少少还心存疑虑,念想着以死抵赖或者还能为佟大人开脱一些罪责,也不至于他下了狱拼死的反咬自己。又或者,佟国维身为孝懿仁皇后之父,万岁爷感念他两朝老臣又是国亲不舍治罪于他,再或者佟国维哪日东山再起,他马齐也横竖没有得罪。瞬间盘算清楚,马齐率先向着康熙脚下爬行了几步,咚咚咚使劲儿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皇上恕罪,老臣该死。只是老臣也冤枉哪,今儿起的确看到九门提督托和齐、顺天府尹钱晋锡上了折子,早朝前还跟佟大人、熊大人和陈大人讨论来着,只是佟大人说兹事体大,皇上日理万机,益查明一二再行禀报,我们这才将这份折子留了中,不想皇上神机妙算,先一步得知了此事,请皇上治老臣迟报之罪。”说罢,马齐又是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康熙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马奶*子,透过千丝万缕的热气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马齐,心下不由感叹起来:好个八面玲珑的马齐,一番说辞不仅开脱了佟国维还拉着熊赐履、陈廷敬一起下了水,这是绑着四个阁老向自己示威啊。
“陈廷敬,你说。”似是仍有不甘,康熙帝单点出陈廷敬。陈廷敬不敢抬头,只感觉皇帝冰冷的言辞中带着一些期许,按照自己先前的设计,陈廷敬掷地有声的回答道:“启禀圣上,晨起家中琐事缠身,臣到内阁比平日里晚了些,不知佟相国与马大人、熊大人商议了何事。”
陈廷敬言毕,马齐脑袋嗡的一声眩晕起来,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变的一阵红一阵白。熊赐履吓得腿肚子转了筋,跪在地上疼痛难忍,不敢动却又瑟瑟发着抖。陈廷敬头皮发麻,斗胆抬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皇帝,明显看到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清王朝自太宗皇太极入关以来,为了不重蹈前明相国专权乱政的覆辙,三令五申不设相国,康熙早年明珠、索额图争权斗势,朝臣纷纷站队贴合逢迎,为了显示这二位权臣的尊贵,官员们私底下将此二位亲切称作明相、索相,但惧怕于朝廷的规定,谁都不敢摆在台面上说。
陈廷敬此时称呼佟国维为佟相,显然故作口误实则意欲给这将死的骆驼压上最后一根稻草。马齐偷偷瞥了陈廷敬一眼,老话说姜还是老的辣,此刻的马齐、熊赐履却深切的体会到,嫩姜坏了根儿,也能辣死人。
果不其然,听到陈廷敬说到佟相,康熙怒喊一声“陈廷敬你放肆。”说罢,皇帝将手中的珠子狠狠砸向齐腰高的案台,棕绳应声而断,浑圆透亮的檀木珠子散落了一地。
半晌皇帝一言不发,盯着窗外木木的发呆,英明一世的他8岁登基,斗鳌拜平三藩征西北,利用索额图明珠巧妙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千帆过尽万径归来却仍旧不得安生。呵,康熙皇帝冷笑出声,这才从容开口,只是这一瞬,陈廷敬瞥到皇帝鬓角那丝丝白发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竟如此的明显:
“陈廷敬拟旨:着革去佟国维领事卫内大臣、议政大臣职,念教辅孝懿仁皇后有功,仍食一等公俸;着革去马齐文华殿大学士、熊赐履文渊阁大学士职,罚俸一年;着革去陈廷敬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职,罚俸一年,仍带罪御前行走。退下吧,都退下吧。”康熙皇帝疲惫的摆了摆手,陈廷敬听到自己也被革了职,一时间不明所以难以接受,右手微微颤抖着用工整的楷书誊完了折子。
三人恍恍惚惚走出了乾清宫,大厦已倾此刻谁也顾不上谁。陈廷敬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不等下到台阶的最底层,掌事太监李德全匆匆忙忙追了过来。
“陈大人留步,皇上有旨。”李德全细声细气的喊,陈廷敬赶忙要跪下,却被李德全阻止并拉到了扶栏的后面。
“陈大人,万岁爷口谕,万望陈大人体谅朕之苦心,并传谕十三阿哥,命尔案中彻查京郊灭门惨案。”李德全凑到陈廷敬耳边轻声说道,一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陈廷敬听完眼角禁不住泛了红。扳倒佟国维,一时间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康熙帝为保住陈廷敬不得不一并撤了他的职,为君为父,康熙皇帝思虑周全,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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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草寇和尚巧解密语 冷面贝勒开门纳贤()
陈廷敬自西华门疾步走出紫禁城,远远看到家奴们抬了顶绿呢轿辇早早恭候在此处,许是等了一段时间,轿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老爷,小的扶您上轿。”见陈廷敬脸色苍白步履有些打晃,管家阿福走上来扶住陈廷敬,半拖半抱的将他送进了轿子。直到坐进轿里,陈廷敬提着的最后一口气徐徐卸下来,说话间几乎瘫倒在地。
“老爷,回府上吗?”阿福也知道,轿子里坐的陈老爷虽不上战场却也天天过着刀光剑影、提心吊胆的日子,见陈廷敬面色极差,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去十三阿哥府上。”话刚出口,陈廷敬忽然想到什么,接着改变了计划。“不了,先回府上吧。”
管家指挥着两个轿夫晃晃悠悠把陈廷敬抬回家,一进家门,陈廷敬火速脱下九蟒五爪朝服,换了身青灰色粗布长袍,纵马朝着城东十三阿哥府奔驰而去。
雪中一人一马一步一滑,陈廷敬好不容易赶到十三阿哥府,气喘吁吁的滚下马来,敲开门却被告知十三爷早一步去四贝勒爷府上了。陈廷敬暗叹一声,顾不得一路上策马飞驰泥水溅湿了鞋袜,复又上马朝着四贝勒府圆明园的方向急去。
而此时的四贝勒府上甚是热闹,与四贝勒正身端坐的姿态不同,十三阿哥大剌剌的骑在亭下柳旁的石头凳子上,一面啃着西番上贡而来,被四贝勒藏在地窖中尚未吃完的马奶提子,一面手拿折扇敲打着柳条上纷落的积雪。细碎的雪末簌簌落在他四哥比这雪景还阴冷的脸上,十三阿哥一会儿笑他四哥睫毛上沾了雪末,一会儿又抱怨这马奶提子太硬汁少没有中原的葡萄好吃。
“十三弟!”四贝勒胤禎冷面阎王的名号响彻京城,平日里甚少出门的他安心礼佛,秉性自是更冷了几分,就连贴身伺候的下人也难得见他露出点笑意。倒是对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十三弟,胤禎始终表现出难得的关心和耐心,就连训斥他几句,语气里竟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黄粱住持,您对这城郊一十三口灭门惨案有和高见?”胤禎潜心向面前端坐的大和尚请教。这大和尚本姓顾名一品,崇祯12年进士,因文采品性极佳而颇具盛名。清太宗皇太极入关后,曾命范文程三请顾一品入朝为官,均被他胡卷乱骂甚至棍棒相加赶了出去。眼看着皇太极龙颜大怒,顾一品牛脾气也上来了,赶在清兵前来强行捉拿之前,干脆剃了光头跑到城郊的无量寺当了和尚。
也是这顾一品命不该绝,太宗入关之始,各地反清复明暴乱频发,皇太极顾左右而不及,没几天就将他忘去了脑后。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