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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黄幸和章望早知道眼前这两个做的事体,为人父的心思都是一般:先为他两个这般胡闹发恨,但当真拿到他连夜造出的图稿纸样,看到其设计精巧、严密及其后可推广大用之处,又把那些恼火一星一星地都浇没了。黄幸尤其想到自己当初年少时也不大爱诗词歌赋,最喜欢弄的一样就是这些模范器械、机关百工;又跟章望两个一道儿,仗着外祖父素来不以钻研奇技淫巧为忤,外祖母又一片慈爱纵容,不用说什么翻车、轮扇之类了,就连火箭连弩、水关磁窑,但凡书上看过只言、旁人口中传过片语、自家心喜觉着有趣的,有一出是一出,都尽数弄出来玩。更有一遭,只为测试那不同的木料属性材质,就在自己院子并花园里圈画了七八处的折腾,曝晒、冲淋、浸沁、熏烤,成天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险些把个花园子都整座儿烧作净光的:真个踢天弄井,无所不为。两下一比,倒还真是小一辈的更稳妥斯文,比当年进益许多来。再见他两个此刻举止,也跟自己和章望当初一样,都是将事情统揽到自家身上,拼命替兄弟说话开脱——于是黄幸一边好笑,一边也更生出一片宽容无奈之心,想到章太夫人那边已经发落了一通,倒是拉不下脸狠责了。于是只绷紧了面皮,教训他两个道:“君子之行,规矩有度。稍有欢喜,就随心放纵,得意忘形,书都是白念了的!且今年是什么年份?八月秋闱,转年就是会试,偏生一个两个的都不在正经功课上头用心,没日没夜只管折腾这些,肚皮里还有些轻重缓急、先后次序没有?把打头一桩的要紧大事丢下,也不想个实打实的身份职司依仗,就算把那什么轮扇叶子从七片算到八片、九片、十片,哪怕弄出二十片呢,你又让哪个去用它?谁又来听你的话用它?都是白长了聪明面孔的糊涂东西!今后再不可如此!都问,守分安常,才是道理!”
两人听了,连连地答应了几个“是”。章望就笑着叫大阿哥且消一消气,又命他两个立即伺候茶水。章回便知道父亲这关已是过了,连忙起身,向旁边寻了热水茶器,认认真真倒了茶来,再与一杯给黄象,两人一齐小心奉上。黄幸接茶吃了,然后就细问他两个一夜成果,机械运转原理,要紧构件的改动设计;又有章望随时插嘴,描摹造型、问询细处,不放过哪怕一丝缺漏,直问得黄象和章回心惊肉跳,不过片刻已是口干舌燥,咽喉里也**辣、痒飒飒地不住冒烟。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忽听得外面有人报说:“太太引林姑娘来拜见伯父。”黄幸、章望这才止住向他两个的问话,请王夫人带林黛玉进来相见。这边黄象、章回只觉险死还生,一齐大出一口气,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又见并无令退开避嫌之意,急忙到各自父亲身后垂手站住了,等王夫人并黛玉入内。
于是黛玉跟随王夫人进来,眼神一晃,就先收到两处感激,其诚恳炽烈,直教心里吓了一大跳;好在形容未露,举止依旧如仪。上头黄幸因也是头一次见林家这位表侄女,看她清逸不俗,果然不愧林如海的一脉骨血相承,先就替自家表弟欢喜起来。于是温言慈语,不过叙说些亲戚一家、承望关切的话,只叫黛玉自在作客,一切万不要拘礼;又令王夫人妥当看顾,特别关照教同辈的兄弟姊妹们善尽主家之谊,一应起居游乐,不许有轻忽随意,也不许唐突失礼,必以亲善和睦为意。王夫人笑应了。黛玉又拜谢过大伯父,这才与黄幸、章望并两位表兄道别,随王夫人及外头相候的黄平之妻崔氏往二房去了。
黄幸又斜眼去看黄象,但见他面上放空,目光散乱,神思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立在地上的两个脚像是下面有虫乱咬似的,左左右右倒来倒去有完没了。黄幸就咳嗽一声。黄象顿时一僵,随即垂头搭脑,更没半声言语。黄幸不禁又有气,又好笑,喝道:“站也没个站相!杵在这里,是想我看了更生气?还不给我滚出去,老老实实抄三十篇经义,再来说话!”黄象就蹿出去了。这边章望也一瞪章回,道:“你也是三十篇。”章回忙答应了,慢慢地退出门,向等在外头的黄象摊摊手又伸伸舌头,兄弟两个就一溜烟又往那不工工房去了。
却说这边黄幸听得外面兄弟两个都去远了,就跟章望对视着一起呵呵笑出声来。半晌,方止住笑声摇头,道:“常言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我算知道当年外祖父、外祖母看我们时的光景了。”又看着章望笑道:“人都看说你家这个稳妥,再没有逾越、不规矩处,哪里能晓得骨子里也是个不安稳、不入调、皮塌皮塌的?亏是平时装的好,轻易不显出原形。这都是父子相承,葡萄藤上结不出扁豆丝瓜。”
章望笑眯眯点头,道:“到底是大阿哥,说的一点不错。父子相承,兄弟一脉,原就有这许多相近相似,叫人不自主就勾起记忆里多少故事形象来。而且又有一句话,叫‘青出于蓝’——想当初浑玩胡闹,都是阿哥带着弟子,而今一代胜过一代,这些的事情变成了弟子带着阿哥,可见又有进益哈。”说得黄幸拿手指着他,抖了有三四息工夫,可惜终究没话好驳,只能又忍不住看着大笑起来。
黄幸就叹道:“你这家伙,明明嘴头子上最不肯饶人,不论言语行动,再不肯吃一星星亏的,怎么从小到大,偏人人都觉着你老实宽厚,脾气半分也没?一进一出里,天晓得白得了多少好处。而今,又是一桩真正的大便宜到手。我想想都觉得不甘心,不该让了你的。”就问:“可跟如海说定了日子?”
章望道:“哪有那样着急的?只是先相互通了气。而且也都没跟两个孩子说,怕反而生分了。”
黄幸笑道:“既这样,便是还有我反口的机会?不是我说,当真争起来,如海未必就看不上我家那个。”但见章望神色不动不摇,只管自己拿了茶壶,慢慢给茶碗斟满,心知这等玩笑话语实在与他无益,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讲起京城里消息:“如海辞官的事情,朝廷上下已经尽知了。议论的也多。只是接连两封辞表上去,口风就渐转了。昨天接到随邸报来的京里的书信,已经有问我心里面接替的人选。我想这一件你们必定是有主意的,如海偏向的是谁?先告诉我,也省得奏对时不提防就打架。”
章望道:“这是朝廷公事,大阿哥想要荐谁,自己主张就是,问别人作甚?而且如海是真心辞官,丢开那些烦心的破事,延年长寿,保享天伦;不论后面接上去的是谁,接的如何,与他都不相干的。”
黄幸听了摇头,道:“有这句‘不相干’,就晓得这番只能是你的主意——他这个人,烧化了灰都能排出‘鞠躬尽瘁’四个字,这些再丢不开的。”章望就忍不住笑起来。黄幸又想了一想,说道:“他这一个盐政官,一连做了三任,也是该要动一动了。圣人那里,这一桩是必准的。但打算要把差事全都卸了,归家任意逍遥,安享天伦之类,这种好事情是想都不要想的——朝廷上风头正乱,他一个才德兼具、还正当盛年的臣子,哪里有躲懒的道理?少不得要往那风口浪尖上打个来回。”
章望笑道:“也未见得就有多大风浪。有两位圣人坐镇,任谁也翻不出滔天的波澜来。不然,就算家里老爷那边胡子急白大半,我也不肯放小子们今年就下场。”
黄幸一愣,随即点头,又笑道:“果然是各有各的操心,你虽不做官,在家也要烦恼这些事情。只是在我看,其实还真的没什么相干——就他们这些个年纪,不中,也是一番难得历练;若得中,自然是依着朝廷规矩从头做起。何况总还有我们几把老骨头在,只要自己不错了主意,哪个有本事牵了他们的脚步乱走?”
章望道:“有大阿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请安坐,我只代你侄子们先道声谢。”一边起身郑重行礼。黄幸也不推辞,便坐着受了他一拜,说:“如今我坐着、你行礼,等以后回小子再来受礼,两下也就扯平了。”说得兄弟两个又一起放声大笑出来。
又闲话几句,天色见晚。那边章太夫人屋里传了晚饭。王夫人也使人来问晚饭排在何处,可要预备酒肴并戏乐弹唱。黄幸就向章望笑道:“罢了,你一来,连我也都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哪有日日吃酒、夜夜耍玩的道理?”吩咐不用旁的,只在后院凉亭中预备下棋盘、香炉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