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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从金水救回董知瑜的那个仲夏之夜,他俩靠在栏杆上凝视着半城的雾霭,他刚刚拿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可那一刻,他们靠在那里抽着烟,他说:“战争是政客的游戏。”她说:“我希望,今后我们俩谁都不会再拿枪指着另一个人。”
1941年12月,晦军偷袭珍珠港,玄武城的西洋人被晦国人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他和朋友的武。器仓库被发现,她急中生智救了他。那天晚上,他偷偷回城向董知瑜道别,他说他的祖国正遭受一场重创,发了这几年战争财,他要拿起武。器去为祖国而战了。
1942年那个炎热的春天,在缅甸那个叫瓦集的小镇,他如天降神兵一般将奄奄一息的她救出,送她去晦军营地的路上,他看着链子上的那枚小照,他们四目相接,忘不了他眼中那不说破的成全……
千回百转,百转千回,你的命,我的命,兜兜转转这些年,再相逢,她只说得出那么一句话:“马修,你好吗?”
那抹笑在他的脸上彻底地漾开了,他展开双臂,“我?还是那个快乐的老单身汉!两位美丽的小姐,不打算给我这个单身汉一个宽慰的拥抱吗?”
话音刚落,董知瑜已像一只兔子蹦进了他的怀抱,“马修……”一个名字还未唤全,声音已哽咽。
马修臂上的肌肉刚要收紧,却缓住了,只轻轻将她拍了拍,“知瑜,你还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姑娘啊。”
董知瑜被他这么打趣,却也不恼,放开了他,破涕为笑。
怀瑾走了过来,她本不爱拥抱之类的煽情举动,却情不自禁伸出手臂,与他紧紧一抱。
“你俩躲到了这里,让我好找!”马修笑道。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董知瑜纳罕。
“我去怀小姐的住处,发现家里没人,又去了你那里,结果又是一个闭门羹……”
“那不叫‘闭门羹’,主人在家而不让你进去,才叫闭门羹,”董知瑜笑道,“马修,你的中文已然退步了。”
马修笑了起来,怀瑾也笑了起来。
“让你见笑了,知瑜,总之我谁也找不着,这是你们中国人的新年,我又怕你们是不是出城去了,可是我没处去问,就突然想起这一处宅院来,我知道这是知瑜家的老宅,战时被晦国人占了去,抱着那么一丝希望,我猜想会不会战后物归原主了,等到刘妈出现在门后,我的猜想被证实了。”
董知瑜和怀瑾相视一笑,哪有“物归原主”那么好的事情,被征用去的田产,不付出点“代价”,又怎能“物归原主”?
“聪明如你,果然是怎样都寻得着我们的,”怀瑾呵呵笑道,“马修,你今天该和我们一醉方休。”说着便招呼刘妈添上碗筷。
“那可正合我意,早几年我就想,怀瑾,你和我总有一天要舒舒服服地喝个痛快!”
马修挂好了衣帽,在桌边坐下,酒菜升腾着热气,竟让人暂时得以抛却烦扰,和着那热气,升腾出苦尽甘来的酣畅。
怀瑾端起酒杯,“你与我们,战火纷飞里跌打滚爬,你拿枪指过我,也拿命救过我,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们,也许反之亦然,大恩不言谢,我敬你。”说完便扬起头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话也畅快起来,董知瑜的脸上微微起了红润,连眼角也染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她放下酒杯,“马修,这几年你都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消息?”
“知瑜,我欠你的十支火箭筒,恐怕是还不了了。”他却似乎答非所问。
“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我之间,何须挂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还不了了吗?”马修咧嘴一笑,“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再捯饬军。火了。”
董知瑜想了想,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知瑜,你总是善解人意的,你知道,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杀人的武。器。”
“也许……”董知瑜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梦想和平,却终须有人为了和平流血牺牲。”
她想到董旬,想到小石头,想到特派员,想到涂掌柜,想到千千万万有名的无名的英雄,杯中酒水尽数落入喉中。
怀瑾垂下眼睫,不再言语。
“马修,你还没回答我,这几年都在忙什么?为什么不与我们联系?以后有什么打算?”
“其实我也是去年夏天才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地回到美国,我和你说过我的家族一直在做着石油生意,回去以后,美国和世界都面临着战后重建,我就一直留在那里帮忙。至于为什么不联系你们,知瑜,怀瑾,以你们各自的身份,我想还是不要随便联系的好,以免给你们带去麻烦。”
董知瑜苦涩而又释然地笑了,没有什么能逃过马修的眼睛。
“不过,你们二位至今没有任何的变动吗?以韬国现今的局势,你们还要继续留在玄武吗?”
“你问得好。”怀瑾开口道。
马修睨着她一会儿,却等不来了下文,他笑了起来,颇觉好玩似的,“怀瑾,你打算变吗?”
“我不会变为与她一样的人,但我累了,我可以走。自我懂事以来,一直追随着孙先生的‘驱除鞑虏,恢复大韬’,如今它实现了,我想我已没有什么遗憾。”
“你的大韬实现了,我的还没有。”董知瑜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马修将三人的酒杯斟满,“真是难以想象,这么久以来,你们是如何相处的,这可是间谍史上的一宗奇闻,”说完,自顾自笑了起来,他品了口酒,又想了一想,“知瑜,你的信仰可真强大,天知道,我只在最为狂热的信徒身上看到过你的这种坚贞不渝,这本身无所谓对错,只要你认为值得。只拿我自己来说,我所相信的‘真理’是会变化的,这一刻的‘值得’也许会变成下一刻的‘不值得’。”
“那是因为你并未找到真正的‘真理’。”
马修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是一个哲学的死循环,我无意与你辩论,知瑜,只要你想清楚,想清楚所有,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的身边人。”说着朝怀瑾看了看。
怀瑾喝着酒,轻轻呼出一口气,马修说得对,这就像一个死循环,永远没有出口。
“马修,这次来玄多久?有什么打算?”她决定转移话题。
“其实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第192章 卡萨布兰卡()
“什么?”二人同时愕然。
“我最亲爱的姑娘们; 喝完这顿酒,我就要离开这里; 去开拓我的石油王国了!”
“去哪里?”董知瑜将酒杯放下。
“先去东南亚解决一些事情,然后去西亚、北非。”
一时怀、董两人都无话。对于这位来去无踪的生死之交,在他消失的这几年里,虽也不时想到他,牵挂一番; 可总觉得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坏笑着现身; 就像夜空中某颗不常出现的星辰,大多数时间里你看不到它; 但你知道; 它就在那儿。
可如今他郑重其事地说要道别,虽是知道他的去向了,却反而像是盼不到他了。
“你们无需担心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担心的人。”马修这么说着,竟“嗤嗤”地笑了起来; 好像这是一桩多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马修,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怀瑾若有所思。
马修恭恭敬敬地一颔首,双眸含笑。
“从今往后,你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单纯的生意?别无其他?”
“除了上战场,我所做的事情都只是生意; 过去是,将来也是。”
“好。”怀瑾端起酒杯。
董知瑜却叹了口气,“马修; 你要去的可都是苦地方。”
“有趣的地方,”马修朝她挤了挤眼,“北非的沙漠最有意思,我喜欢那里。”
“沙漠?你去过那里?”
“去了两次,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驼队,偶尔窜出的狐狸……知瑜,你知道那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董知瑜微笑着,望着他。
“音乐,一种非洲人自创的手鼓,可以由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一个部落的人同时演奏,第一次听见时那感觉太震撼了!真的,我从未听过如此昂扬、利落,如此带劲的音乐,我想那里的每个人都是天生的音乐家,才会对节奏有着那样出神入化的把控,从头至尾,没有词,没有其他的乐器,只有鼓,我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飘了起来,飘在天空看着那片沙漠、那群鼓手,看着自己的躯壳,我听得热泪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