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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害怕,怕她落下什么伤残,可每次起了这个念头,又会想,只要人活着,哪怕是没了手脚,哪怕是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得了,那又怎样呢?
她瘦了,只是那身军装大约是近日做成,剪裁合体,所以并不松垮,她的头发剪短了,虽爱她的长发,但可想见是战乱与疗伤中为着方便起见,且丝毫不损英姿,她摘下墨镜,将在场的人环视一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唇角不觉微微扬了上去。
那是她的瑜儿,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只她像一株脱颖而娉婷的琼苞,惊鸿一瞥而挚爱万年,她瘦了,是为自己吃了多少苦,磨了多少神?她皎白的面孔上染着红晕,一双含情美目牢牢将自己锁着,生怕自己消失了一般……怀瑾迈出长腿,这距离太远了,她要走到她身边去。
旋梯上那袭身影缓缓走了下来,董知瑜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每次迈腿、每次转臂、每个细小的动作。她看得如痴如醉,不放过每个细节,像是对那三个半月生死离别的补偿。她走得缓慢,董知瑜的心也悬着,猜想她并未痊愈,然而……一个多月前那方自舱门抬出的棺木在她眼前一闪……如今她活着,自己走下了飞机,这是老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吧!
人群鼓起掌来,怀瑾走下旋梯,突然没了扶手的支撑,她停顿了一秒,大家都体贴地走上前去,刘妈将董知瑜挽住,“姑娘,她就真回来了!”这么说着,泪花已经在她眼中闪烁起来,“走,咱们去迎她!”
怀瑾与大家一一行军礼、握手,按军职逐级往下,同僚们大多重复着类似的话语:“欢迎英雄归来!”“请怀参谋务必调养好身体!”……
轮到属下与亲友,叶铭添、秘书、周碧青……女子仿佛有着更大的哭泣权,纷纷落下泪来,再到刘妈,早已是老泪纵横。
怀瑾将她粗糙的一双手紧紧握着,“刘妈,辛苦了。”
那边董知瑜却已支撑不住,微微弯下了腰,她大口喘着气,又拿双手将膝盖撑着,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晕倒过去。
怀瑾转身,刘妈像是在给董知瑜解围:“董姑娘这几日身体不好,今儿可能站得有些久了……”
董知瑜仰起脸,带着一眸的风雨看着怀瑾,她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了,她的心却忽地平静下来,那是世间万物都不能给与的心安。
怀瑾的唇角微微起了一丝抽搐,她想唤她一声“瑜儿”,就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无论是醒时还是梦里那般……她却沉默着,向她伸出手来。
董知瑜缓缓站起身来,站直了身子,面前站着的是她真真实实的怀瑾,不再是梦靥,不再是臆想……她也向她伸出手来,接住,握住。
两只手紧紧贴合着彼此,温暖着彼此。她看着她,真是好看呢,浩渺的双眸深情地注视着自己,伤病也掩不住那眉宇间的朗月清风;她看着她,也真是好看,一贯拧着的眉峰也舒展了开来,睫上轻颤的水雾沿着细瘦的鼻梁化开,再于唇角渐渐旋起的梨涡里化得无影无踪。
“怀参谋……”这一声轻得像耳语一般,“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日在微博举办的抽奖活动顺利结束,能有机会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我觉得很开森!礼物们已在途中,叮咚~~
第170章 我的番外 (三)()
这是我在徐伯伯家的最后一晚。
天冷了,我徒步走在中山路上,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都已变成了铁锈红色,宽肥的叶子落了一半,浸着深秋的寒露,湿漉漉的。
梧桐知秋来,叶叶自相语。这是瑜外婆跟我说到南京的梧桐树时教会我的诗,她说南京城的梧桐长得特别好,夏天的时候走在那几条街上都晒不到太阳,广播台把喇叭埋在枝桠里,边散着步,边吃着冰棍,边听着广播故事,特别惬意。
我的怀里抱着一包黄油纸盛着的糖炒栗子,想着瑾瑜两位外婆当初是不是也踏着同样的树荫与落叶,抱着同样的一包糖炒栗子……这么想着,我仿佛看见两个年轻的女子款步盈盈向我走来……思绪被街上的汽车声拉回,是的,如今已经没有了瑜外婆说的那隐于枝桠中的广播喇叭,汽车的喧嚣声盖过了一切,只是这两排老梧桐,大半个世纪以来仍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静静地看着人世沧桑。
至于这糖炒栗子,在美国,我没有吃过这种食物,可外婆们的信件中又常常提到,尤其是那金水的栗子,让我充满期待和向往。
金水在哪里?我问徐伯伯。
而我在问出这一句时,想到的不仅是糖炒栗子,还有金水山中那座想必已斑驳尘封的戏台子,那充满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金水是南京城东南一座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江南小镇,徐伯伯如是告诉我,解放后那镇子改了名,不再叫金水,金水的栗子也就无人再提。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尘封,留在你我的记忆中,永世流长。
晚上我在徐伯伯的书房与他告别,这趟南京之行收获颇多,徐伯伯将一些老照片和资料全部影印了给我带回去,我看到了、听到了许多片段与细节,和外婆们的书信相对应,串联到一起之后更加感慨。
直到徐伯伯拿出一本上了锁的日记,很朴素的牛皮纸颜色的日志本,交到我手中。
“这是我的母亲去世前一年所写,临终时她有交代,这个本子我们不能打开,必须交到董怀两位的后代手中。”说着,他将这个日记本郑重地递给我。
我一时错愕,甚至忘了去接,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日记本里承载了一些过于沉重的秘密,一些也许连我的母亲都不知晓的秘密,我本能地害怕,却又本能地兴奋,半晌,我才伸出手来,“谢谢您,徐伯伯。”
说实话,我彻夜难眠。
我知道徐伯伯之所以在我离开的前一晚才把这个日记本交到我手中,是想我离开后再打开它,这日记本里的内容,既然徐家奶奶连自己的儿女都闭口不提,我也不想在这里打开阅读。然而,我却难以平复心中强烈的好奇、不安,与兴奋。
第二天,谢别了徐伯伯一家,我重新坐上回沪的列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日记,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这是两位外婆的挚友周碧青女士生前所写的一段回忆录。
扉页便是给两位外婆、母亲以及给我的一段话:
知瑜、怀姐,忆怀,小年: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与知瑜和怀姐重逢。知瑜曾经在与我通电话时提到过,有兴趣将你们前半生的经历写出来,你说有些事情也许从我的角度、以我的笔写出来会更好些。
我知道知瑜和怀姐身上带着一些无法对旁人倾诉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也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从1957年到现在,四十年过去了,这些事就连老徐我都只字未提,这也是当初我对知瑜和怀姐的承诺。
今天我打算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我想,既然知瑜和怀姐想我去写,那一定是要留给你们的后人。我很高兴能够执笔,将我们对那个年代的爱与恨写给她们,呈现在她们面前。
……
我坐在这节安静的车厢里,看着那些我不曾知晓的故事,它们大多发生在晦国投降后,以及解放后的五十年代。那些在外婆们的信件中闪烁其词的光影,在这一本回忆录里如同一道道深深浅浅虚实相映的墨,在画纸上定格。
历史就像我身下这节列车的车轮一样滚滚碾过,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也就如这车轮上的泥巴,碾作了尘土,灰飞烟灭。
我能做些什么呢?唯有将这个故事讲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拜年~~春节期间会更些甜章,放心,不会刚重逢立马就进入下一轮紧张环节,会有些番外奉送。
第171章 怀瑾番外()
这夜静得很。
先前是有了些睡意,可等挑夜宵担子的睡了,等巷子口的野猫睡了,等怀里的人儿睡了,我却愈发清醒了。
窗台上那盏烛台悠悠地吐着暖光,照在怀中的人儿脸上,瘦尖了的小脸,白到通透,像枝头一簇新抽的梨蕊。她还穿着来时的衣服,说累了、哭累了、笑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右手臂还紧紧圈着我的脖颈,生怕我消失了一般。
一声婉转悠扬划破夜空的寂静:“顾顾顾咕——”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是今年听到的第一声子规啼叫,果真是春风有信吗?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