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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幽冥判官服。
李素前几天在裁缝铺子订下,今天才做好送过来的。她准备明天带着盈盈去判官庙烧香还愿,替判官老爷换上新装。
楚凡心中一动,把它悄悄偷出来,还顺了一盒胭脂。
他没有告诉李素,并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反正伊人再去订做一套,迟几天还愿也没有太大关系。
一天挨两顿胖揍,牛丁的骨头像散了架,浑身酸痛。呻吟了半夜才浅浅入睡,却被“啪”一声轻响惊醒。
他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感觉门拴动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欺负到爷爷头上?
门拴可不是这么拨的。
上下栓好办,挑开就是。倘若碰到左右拴,须先把门板拉平,从门缝里喷入桐油,再用薄刀片一点一点细心地拨,才不会弄出声响。
牛丁睁开眼睛,抓住铁尺。
陈旧木门吱呀呀开了,惨白的月光漏入。
一个门框高的身影无声无息飘到了榻前,面庞红黑模糊,头顶牛角官帽,身披血一般鲜红的大氅。
牛丁直愣愣看了数息,突然火烫一般丢掉铁尺,掀开被子,跪倒在榻上连连磕头,惊恐开腔:
“判官爷,小的早就知道您老人家会来……”
楚凡心中一凛。
他是一个被科学严格训练出来的穿越者,到目前为止,发现这个世界的神奇和愚昧依然可以用科学解释,怎么会轻易接受鬼神的概念?
他连幽冥地府都不信,怎么肯相信一个歹毒的地痞无赖竟然是忍辱负重的冥河摆渡人?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呵呵,难道丫也达到了这步境界?还是省省吧。
但是,牛丁眼下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他确实害怕,却没有表现出正常人遭遇虚无缥缈神鬼后的恐惧感。
连胆大包天如楚凡者听到那句“他们阳寿已尽,小人只是奉命摆渡”时,都曾感觉毛骨悚然。
他这副样子,更像心里有鬼的下级碰到大上级突然查岗,吓一跳。
还有,什么叫早就知道?
牛丁继续道:
“小,小人,不是故意要动您老人家座下庇护的三个童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交不了差……”
听到这句,楚凡似乎明白了什么。
传说中的冥河摆渡人半人半鬼,不是正式鬼差,和判官差距十万八千里。
三个小孩子藏身于判官庙,便受到了判官庇护。
牛丁把三个小孩子“摆渡”,相当于屠狗令一下,一名白役为了交差,竟然闯入县令大人乡下的老宅把三条流浪小狗灭了,心里自然诚惶诚恐。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原来不是见财起意,自己抛出的银子与帷幄惹了祸。从“实在”二字可以听出,牛丁盯住三个乞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绝不是装样子,真的以为判官降临了。
否则,只有知道其中的因果联系,知道自己今夜前来的目的,才能演绎得如此完美。但如果他厉害到可以知道一切的程度,就用不着假装了。
那么,他真是冥河摆渡人吗?
楚凡觉得,也不太像。
至少他依旧讲三个童子,并不知道有一个小姑娘被孔老太爷救活了。
而且,没看出判官是自己假扮的。
第四十四章 判词()
楚凡默不作声。
为了扮好幽冥判官,他不光外表做了伪装,走路踮起脚尖,连呼吸都停下,控制心脏缓慢地跳动。
如果不进行肢体接触,难以感受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宛如一尊塑像。
他之所以不作声,是希望牛丁继续说话,最好说个不停。自己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能准确判断。
正如犯人被捕,要尽量少开口,否则所说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办案证据。
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上位者不开口,弱势的一方会越来越感受压力,越来越害怕。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情况,准备降下多重的惩罚。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竭力为自己开脱,越讲越多,最终说漏嘴……
可这一次,很诡异。
牛丁连呼两声“请您老人家宽恕后”,就趴在榻上维持磕头的姿势,不动弹了。
说明他认为,除了冒犯判官外,并无其它过错,老老实实等待处罚。
楚大神棍合计,还是需要给出一点提示,主动出击诱导。
于是,低沉的,毫无抑扬顿挫平仄起伏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狭窄的屋内回荡着嗡嗡嗡混响,似乎一群蜜蜂狂乱飞舞。
经过一个多月对身体的适应与训练,楚凡能非常灵敏精确地控制全身肌肉,甚至声带,发出类似魔兽与电子合成音轻而易举。
单调的低沉的重复的声音最具催眠效应。
这也是听和尚念经听老师讲课听官吏报告,不困的人也感觉困,非常容易昏昏入睡的原因。
“势败休云贵,流离莫论亲。垂髫寄破庙,横祸遇贵人。”
这是判官的判词。
楚凡穿越后脱胎换骨,记忆那是真正的好。前生经历只要一回想,就像打开了一个档案库,分门别类,历历在目。
这诗本来是《红楼梦》金陵十二钗里巧姐的判词,其遭遇与被孔老太爷收留的小姑娘特别相似。楚大神棍搜索记忆翻出来后,作了大改动。
诗句挺浅显,垂髫指小姑娘。破庙、横祸、贵人,对当事人而言非常好理解。相信牛丁再没有文化,琢磨几遍后也能懂。
故意点出小姑娘没死,就是要彰显判官神目如电,什么都清楚,令牛丁死心塌地相信。
果然,匍匐在榻上的牛丁颤抖起来,半晌才抬起头,道:“咦,她没死?”
楚凡不做声。
这种时候开不得腔,保持威严很重要。
牛丁不敢质询判官,是自己在与自己对话。
况且,楚凡对牛丁的隐秘一无所知,得绕着圈子小心翼翼套话。唯一的一点点信息优势,刚才也抛出去了。
呆了一呆后,牛丁接着说道:
“那个小姑娘的身子冰凉,早就没气了。小人怕她的生魂已经飞走,不敢交付上差,才丢到孔老太爷的门口,想讹几个钱……大人明察呀,不是小人贪财隐瞒,偷奸耍滑,偷工减料……”
言毕,磕头如捣蒜。
这段话里的信息丰富,很重要。
生魂?难道丫真的摆渡?
上差?难道是鬼差?
偷工减料?很明显说溜嘴了。但也看得出,牛丁在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把几个小孩子当成人,而是物品。
眼瞅着越来越逼近谜底,楚神棍大为得意,道:
“阴阳有序,天道无情……还有两个,在哪里?”
话一出口,“嗡”一声,楚凡感觉脑袋大了一圈,心道要糟糕。
除了探究牛丁的底细之外,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疑问是,两个小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这句话本来没有问题,八面玲珑。
如果牛丁是冥河摆渡人,可以领会成问魂魄在哪里。如果不是,可以领会成问人在哪里。如果两个小孩死了,还可以领会成问尸体在哪里。
可楚大神棍现在假扮的是判官,神目如电,怎么会不知道两个小孩的情况?
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直接问的,方才一得意,竟然脱口而出。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
好在牛丁的脑瓜子转得没有那么快,闻言昂起头坐直,道:
“奇怪,大人没有见到?不对呀,我明明送走了他们……”
楚凡不接话,也不敢接话,生怕打草惊蛇。恨不得立即变出几块干冰降低温度,把阴森森气氛推上顶峰。
房间黑暗,窗户纸透出微弱月光。
楚凡知道牛丁看不清自己,自己却看得清他脸上表情。
那张面孔先是惊愕,继而疑惑,慢慢平静下来,露出了诡异微笑。
“大人,请问胡二在哪里?”
当……
好像一口巨钟在脑海敲响。
楚凡知道,这个问题绝对不可以回答。况且他连胡二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从何答起?
沉默不是办法。
牛丁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缓,眼神却越来越明亮,左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被窝里够,那里露出了半截铁尺。
肉身搏杀?楚凡是不怕的。但只要一动手,注定前功尽弃。如果这厮真有幽冥背景,想必死亡也威胁不到他。
楚凡原来准备把这厮催眠了的,装扮和语音只是制造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