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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脾气着急,不分青红皂白先开口训斥的时候,他也会哭。那是委屈地掉眼泪。
李叔忙于工作,隔了好些时日才归家的时候,他同样会哭。那是难得地、撒娇地哭。
……
李叔对大儿子每次哭泣都记忆深刻。毕竟,他从小就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不是一个让父母烦恼的孩子。仅有的那几次,足以让李叔铭记了。
所有那些哭泣,却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汹涌。
李叔心中微微抽痛,站起身的时候,身体都有些踉跄。
父子两个相对,两人的眼睛都是泛红的。
黎清辉之前只是情感发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想,这时候才想起李叔去世前后的种种事情。
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很委屈,很感动,真正的百感交集。
他有很多话想要对李叔说。
可他这个当儿子的,从来不是父母贴心小棉袄。虽然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却也少了和父母袒露心扉的机会。
李叔也不是那种能言善道的人。他同样百感交集,一时间想说的话太多了,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该先交代交代自己死后的经历?还是该说说他接下来的打算?
应该要给儿子好好讲讲这死亡后的规矩吧?
哪些规矩是该说的,哪些是不该说的……那些危险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免得儿子担心……
李叔在这一瞬间思考了很多,只是,他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
“你……你过得好吗?家里面的事情都落到你肩上了。你妈现在一个人,你要照顾好她。”
黎清辉用力点头。
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李叔说了。
他刚工作的时候、刚结婚的时候、刚有了一对双胞胎的时候……李叔对他的期盼总是这些,数十年一成不变。
他是长子,他是大哥,他要照顾好家里……
两父子可谓是感动得不行,胸中情感澎湃,很长时间都无法平复了。
他们是性格相似的父子。
李阿姨可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好了好了,死了还是说这些,你累不累啊?我一个人好好的,手脚都好好的,身体也好好的,你担心什么啊?你活着的时候,还不是我照顾你。说得好像你给我做牛做马伺候着一样。是我做牛做马伺候你们老黎家几十年。”李阿姨不客气地说道,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地往外射子弹,“两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哭。快擦擦。哭成这样……你们演电视剧呐?电视剧里那些演员都没你们演得好。”
李阿姨一边嫌弃着两父子,一边给他们抽了纸巾。
李叔仍是老样子,被李阿姨一数落,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不哭了,板着脸,训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是担心你吗?儿子看到我,哭又怎么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行行行,你有文化,你会念诗,我一个文盲,说不过你。”李阿姨敷衍着,直接伸手,粗鲁地纸巾抹了李叔的老脸,“你这满脸的褶子,还哭。脸上的褶子都成水沟了。”
李叔从李阿姨手中抢过了纸巾,自己随便擦了擦。
李阿姨对儿子也不温柔,还干脆就不管不问,直接让儿子自己擦眼泪。
黎清辉略有些不好意思,埋下头,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两张纸巾还不够。
父子两个收拾了一会儿,也整理好了心情。
李阿姨让黎清辉在旁边坐下,比李叔这个当事人还要有当事人的派头,很是高姿态地说道:“你也看到了。你爸现在就这样了。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我们家要被烦死了。你爸也要被人烦死了。”
黎清辉这时候有些发蒙。
他看看李叔,再看看李阿姨,意识到了一点问题。
他的猜想似乎不太对。
他眼神、脸色一露出来,李叔和李阿姨就察觉到了。
“我现在……我死了之后,就找了份工作。”李叔谨慎地说道。
黎清辉惊奇地问道:“工作?下去了也要工作吗?”
这个“下去了”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黎清辉当李叔是下了地府,今天是找着机会回来看望他们了。
他还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头七、七七都过了,冬至还没到,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
黎清辉很快就想起了陈珺英提过的年轻人。
难道是他妈请托到了高人,帮忙将老头子从地府带上来了?
这是最符合黎清辉几十年人生经验的一种可能性。
当然,这份经验,属于道听途说各种迷信故事后,建立起来的混沌模糊的世界观。
李叔将黎清辉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是亲身经历,他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这世界上要真是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那就是还有个和人间相对的阴间吧。
也顶多是有个阴间了。
神鬼之说,李叔不信。托梦、缘分,他倒是信的。
李叔这时候才开始考虑这整个“死亡后的世界”。
本来,他就不准备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黎清辉。现在,他多了个选择。
“嗯……”李叔含混地应了一声。
李阿姨斜眼看着李叔。
“是那个小伙子吗?居委会的小陈说有个年轻的小伙子……”黎清辉追问道,看向了李阿姨。
李阿姨哼哼着,没回答。
黎清辉缩了缩脖子。
他看出来,他精明能干了一辈子的老母亲已经发现了端倪。
李阿姨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儿子找人盯着自己,还查自己行踪的。
正说到这话题,黎清辉的手机就响了。
派出所来了电话。
民警跑了一趟,还没找到李阿姨呢,连黎清辉这个报警人也找不见了。
黎清辉很是歉疚地给人赔不是。
他这是浪费警力了,害了许多人白忙活一场。
“……哎,对,我妈已经找到了。没有、没有,没有被骗。啊,呃……那个人啊……”黎清辉没想好说辞。
总不能向警察坦白,他们家搞封建迷信,还搞成功了吧?
虽然说不清楚原因,但黎清辉下意识就想要隐瞒。
这事情,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就是告诉同事、朋友,乃至于居委会的小陈,都没问题。告诉警察……总觉得怪怪的……
黎清辉一卡壳,电话那头很有经验的民警就知道不对了。
“黎先生,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我们这边出警都是有记录的,我们得到现场确认好了情况,才能回局里。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工作流程,要麻烦你们配合一下。是在ktv吗?之前你提到过ktv……”警察试探着。
诈骗案的受害者,不少都不乐意配合警察办案。
有些是怕警察介入,诈骗犯被抓,他们就不可能拿回本钱了;有些更是思路清奇,知道是诈骗,却觉得这就跟炒股一样,自己“低买高卖”,及时“清仓”,不会有损失,反倒能从诈骗犯那里“骗”到他们引人上钩用的一些利息;再有的,就是希望瞒住家人,不敢宣扬被骗的事情……这种种情况中,还不乏那种,一家子原来只有一个人上当,逐渐拖人下水,全家都跟着深陷泥潭的情况。
警察怀疑,黎清辉现在就遇到了这种情况。
这个他们以前没遇到过、现在都还没见着嫌疑人的新型诈骗,可能已经将黎清辉给忽悠住了。黎清辉大概已经不觉得自己的老母亲是被骗了,反而想跟着“投资”了。
事实上的情况,也差不多。
黎清辉自己脑补了一番,虽然和现实差距甚远,但他也接受了李叔目前的状态,还接受了黎云——尽管他和警察一样,都还没见到黎云真人呢。
黎清辉有意隐瞒,对警察的要求,就推脱起来。
李叔一颗心提起来。
他现在最怕的人,就是生前认识的那些人了。
那些人可不会根据身份证来确认身份。
他们看到李叔这张脸,不被吓死过去,也要惊呼见鬼。
打来电话的警察可能没见过李叔,但他们只要一调查,两张不同的身份证、两个不同身份的人,居然有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现在,他们还借着李阿姨、黎清辉有了某种联系……
是个人,都要多想。
李叔没有接受过好莱坞电影和幻想类小说的洗礼,不知道“切片研究”这种“专业词汇”。他不担心他自己,只担心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