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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莲心猛然抬起眼,似乎不可置信地直视着靖裕帝的面孔。那男人在笑!他赫然在笑!那笑容仿佛在说:“你们都是朕手心中的蝼蚁玩物,你们还不知道吗?”
“不必如此惊讶,淑妃—你们的小把戏,朕都可以当做没有看到;你们背地里把朕当成傻子、当成傀儡,朕也可以不在意。但这天下只能是朕一个人的,谁想置喙,朕定叫他死—无论是谁!天朝绝不需要一家独大的臣子,每一颗果实趋近成熟,朕都会动手除去—当你们沈家把第三个女儿送到朕身边来,其实那个时候朕已经决定:沈家,到此为止了。”
沈莲心双膝一软,委顿在地,她垂着头,竟没有泪,只是觉得可笑。自以为是—这满宫的女人、满殿的朝臣、满天下的子民,都是多么自以为是?他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想要的东西,浑不知所有的命运都掌握在面前这个男人的手心之中。
无论陷她于今日境地的人是谁?是紫薇还是青蔷,沈莲心突然都不再怨恨,甚至觉得悲悯。死去的上官蕊;将要死去的自己;还未死去的沈紫薇、沈青蔷、杨舜华、胡香月……满门抄斩的上官家、暗淡消亡的言家、繁华鼎盛却岌岌可危的沈家……原来都只是这男人手中的线牵木偶,他始终重复着这般“利用—扶植—冷遇—舍弃”的循环,就像是最任性的孩子,挑选一样玩具、喜爱它,烦腻后随即毁坏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沈莲心为这一切而赫然感到可悲可笑。
“……这就是‘帝王之心’吗?那你的‘人心’呢?”她忍不住问。
—他也曾替她画眉,也曾称赞她的美貌,也曾在她瓷白的肩胛上啮出一个一个殷红的齿印,她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靖裕帝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许久,方才答道:“你们到朕的身边来,难道是为了朕这个人吗?你们既已下定决心委身‘帝王’,难道还奢望朕以‘人心’对你们?这满宫的女人、满殿的朝臣,谁不是在向一个皇座叩拜?谁不是在向一身龙袍谄媚?你们在乎过皇座上的人是谁吗?在乎过龙袍里的人是不是朕呢?……真心对朕的,可以让朕以‘人心’相对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何必这么黯然?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后吗?朕答应你,明天,你就是皇后了。朕会赐你最好听的谥号;赐你让整个天下侧目,让言官们的奏折纷飞有如雪片的最鼎盛的葬仪;你会躺在上官皇后身边,在朕的地宫里等着,你不会寂寞—”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你可曾去过江南?你可曾吃过莲子?你可知那莲心,究竟是什么味道?
夜风呼啸而过,沈青蔷静立于平澜殿内,窗外是子夜时分开始降下的、靖裕十三年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主子。”点翠自帘外进来,不住抹着眼泪。
青蔷“嗯”了一声,依然望着殿外,狂风夹着雪片从打开的窗户缝隙间倒卷进来,拍在她脸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
“玲珑姐姐回来了,可伤得厉害,在后头休息呢。她叫我回主子一声,这几天不能伺候了……”
沈青蔷依然缄默无语。
“……主子?”点翠小心翼翼道,“落雪了,把窗子……放下来吧?”
青蔷忽然开口,却只问:“染蓝呢?”
点翠的声音立时便哑了下去:“染蓝说……说她对不起主子,没脸回来……我拜托紫泉殿的姐姐们照料了。”
—沈青蔷的心中立时便是一痛,仿佛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似的。
晚了,她想,怕是已经……晚了。
紫泉殿上上下下,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吧……
染蓝……染蓝……
青蔷长长叹息一声,摇头道:“……何必呢?不过是为着活命罢了,我不怪她—你再跑一趟,接她回来吧。如果……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点翠忽然一阵鼻酸,哽咽道:“主子……”
青蔷勉强一笑,心悠悠地沉落下去:“快去吧……”
小丫头猛地一点头,脸上的泪又落了下来。
雪一阵紧似一阵,漫天飞舞的洁白花朵自铅灰色阴云的缝隙间飞舞而落,天地一片茫茫。沈青蔷突然间便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幻觉:仿佛自己正旁观着一场华丽的出殡—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向天空抛撒着大把大把的纸钱……没有丧乐,没有歌吹,有的只是那些隐形的逝者,她们的号哭与狂笑,生生搅在一起,融化成风里的呜咽。
—这场葬礼喧嚣无比,却又寂寞如斯。便宛如深宫女子,一生的故事似的。
点翠裹着一件半旧的雪褂,脚踩唐屐,亟亟地去了;一行足迹旋即湮没于不停下坠的残琼碎玉之中。沈青蔷的眼睛定定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心中若有所思,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遥遥的黑暗的彼端,忽然出现了一个渺茫身影。一袭极致绚丽的宫装,满头璀璨珠翠,只是立在雪中,一动不动,片言不发。
“……姑母?”沈青蔷愣住,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淑妃娘娘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装扮,站在自己面前,宛若天上神仙。
青蔷忽然风一般冲了出去,不顾身上单薄的衣衫,不顾身后有人高声呼喊……地上堆积的雪粉沾满了她的绣鞋,不住融化,又重新冻结在一起;刺骨的冷,刮面的风,踉跄的脚步,混沌的、看不见前路的世界……
—在那人影似曾出现的地方,雪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满眼寂寥的白。
沈青蔷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得自己仿佛已被牢牢冻在原地,再也挪不开脚步。漫天飞雪默然降下,仿佛想要不顾一切地掩埋什么似的……悬天有色,落地无声。
—姑母,我其实……并不恨你,我更不想……报复……即使只是一颗“弃子”,依然是你,将我自泥潭一般的生命里挽救而出;为我打开一扇崭新的门;将我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击碎;让我睁开眼,正视这苍天之下的疯狂与残酷……
你做的这一切,青蔷今生今世铭感五内。
可是,我要活着……我一定要活着……我不想死……
忽然,极轻……极温柔的……便有如雪片一般,一双温暖的手落在她肩上,将她冰冷麻木、几无知觉的肌肤唤醒了。一个宛如梦幻般的声音在说:
“回去吧……你会冻坏的……”
沈青蔷深深垂着头,她不敢转脸去看他,她害怕自己难以自抑,会再一次在他面前恸哭失声。
“姑母死了,方才……我看见她了……”青蔷低声说道,声音因寒冷和颤抖而哽咽着,“她就……站在这里望着我……一直望着我……好像已看透了……我这一生似的……她在……对我笑……”
“我知道,我刚从紫泉殿那边来……”那个宛如鬼魅般、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儿回答,“不要再想了,人在下雪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异象—我也经常看到……我母亲的……”
“可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我也杀过人……我第一次手染鲜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不一样,这不一样。她是……是……也许……我曾经把她当成自己……死去的母亲……”
“……那么—你后悔了吗?”
沈青蔷的身子忽然一个踉跄,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不……我不后悔的……我要活下去……”
双臂、双腿上都是笞伤的玲珑,听到小梁子的奏报,挣扎着自榻上下来,刚追到门外,却忽然见那凄迷的风雪之中,出现了一个披着素色曳地长披风、影影绰绰的人儿,正姗姗归来。
沈青蔷脸上的神情,仿佛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一般,有一种奇怪的残忍和哀悯,宛若浮在表面的、一层精致的壳—只那双眼,那双炯炯的永不服输、永不放弃的眼,仿佛火焰般熊熊烧着,照亮这惨白而死寂的雪地,照亮这肮脏而无情的夜空。
—莫名地,玲珑忽然间便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沈青蔷的那一天: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再娴静规矩不过,可偶尔目光流盼,却满是关不住的神采飞扬……那个曾经无邪的少女,已经死了吧?已经被……彻底埋葬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一定很冷……非常、非常冷……
《本朝实录》载:靖裕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淑妃沈氏薨,上甚哀之,为之辍朝十日,终以后礼葬。世称为“悼淑皇后”……
……十二月,悼淑皇后之兄、吏部尚书沈恪,于大丧间纵子嬉戏、流连娼家……如是种种大不敬之举。上怒,恪连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恪子淳,杖毙;恪子敦,流徙……
……靖裕十四年五月,婕妤沈氏生皇五子,赐名天顺。
六月六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