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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玉殒吧。
母以子贵,同时子亦因母而荣,除大皇子外,靖裕帝尚有三个儿子。二皇子本是嫡出,三皇子、四皇子的母亲沈妃和杨妃也都是名门闺秀,且距离皇后宝座又只有一步。是以这位年纪最长的皇子,怎样看都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的命数罢了。
与上述那些震动朝野的大事相比,内宫中两个低阶妃嫔的变化就远没有如此令人瞩目。虽然若干年后,她们在史书中的名字将变为“昭慈”与“昭敏”,并居“靖裕五后”之列,但那都是后话—此时她们依然是婕妤和宝林,是靖裕帝四宫十二殿无数女人之一,仅仅在各色佳丽中较他人稍美些、稍得宠些罢了。
沈婕妤在变,沈宝林也在变—婕妤沈紫薇本就十分高挑,现在越发消瘦,下颌尖尖、腰盈一握。因为瘦,两个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异常美丽,只是那双眼有时候明明望着你,你却觉得她的目光总汇不在一处,而是涣散着,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让人心下隐隐发寒。她那本就十分骄傲的性子似乎也越发地变本加厉起来,对下人动辄呵斥打骂,闹得鸡犬不宁;对其他的嫔妃哪怕位分高过自己,虽说不上当面冒犯,也绝没有半分好颜色相与—当然,除了在淑妃娘娘跟前之外。
沈青蔷似乎也瘦了,却与沈婕妤的清减赫然不同。紫薇越瘦越醒目,越锋利,整个人像把越磨越快,也越磨越薄的刀,一方面光芒四射无有可匹,一方面却是再也无法安居在鞘内,不能伤人便要伤己—而沈青蔷则越瘦越是淡漠,她似乎更沉静,似乎总在生病,愈加深居简出。便有如一张影子,不说什么,亦不做什么,更不大见什么人。每每有内事局的公公过来,传什么话或是颁下赏赐,都只见宝林沈氏持一卷书,坐在窗下,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
“……主子,”玲珑进来道,“‘宵行’的轿子抬到侧殿了。”
侧殿便是流珠殿,这个意思自然是说,今夜依然还是婕妤沈紫薇侍寝—靖裕帝似乎真的颇看重她,对她的恩赏越发高于旁人。
沈青蔷头也未抬,只微微点了点,示意知道。玲珑便不多说什么,回到外间,埋首在花架子上刺绣。
自那日风波过后,主仆二人虽都不曾挑明,但确已起了芥蒂。沈青蔷始终未曾开口问过,当日玲珑“失踪”之后,为何却和紫薇一道回来?而玲珑也从未提及,那日青蔷一去不归,入夜后却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内室的床榻上,一身都是伤?
以往,若有什么事,青蔷必先唤玲珑,如今,却宁愿叫两个小丫头点翠、染蓝,或者干脆觉得啰唆,索性自己动手。
“……主子快放着我来。”点翠早抢进来,几乎是从青蔷手上夺过紫砂壶,往桌上的茶盏里注满水。青蔷笑着站在一旁,看她忙碌,突然问道:“点翠,若是让你许个愿,你会许什么?”
点翠也不答,笑吟吟拉着她坐下,回道:“主子这个话,上次便问过我了。不只我,染蓝、小乔子、小梁子……咱们这里的人除了玲珑姐姐,各个都问过了一遭—怎么,主子倒忘了?”
青蔷一呆,笑道:“我的确是忘了。”
点翠又道:“主子若想问,那我把玲珑姐姐叫进来,一次问个圆满,也是干净利落,如何?”
青蔷忽觉颇为尴尬,便笑骂她:“这些日子不管你,你越发淘气……”如此便算混了过去,终是不提玲珑。
—她想信她,却无法信她。正如同她想信他,却……绝不敢轻易放开这颗心。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爱,只有恨;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沈青蔷手里握着茶盏,正暗自沉吟,突见染蓝风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三个丫头之中数她年纪最小,又最是胆怯,等闲时候都在外间伺候,做些杂事,并不常进来的,如此这般急切的样子更是少见。她一进门,气还没喘足,已开口喊道:“姐姐们快给主子着装,皇上要来了!”
这话说出来,连青蔷都是一愣。靖裕帝但凡有闲,总在皇宫北侧的碧玄宫修丹打醮,只夜间于甘露殿召嫔妃侍寝,极难得到后宫来的。沈青蔷已“病”了这许久,怕是早被忘在脑后了,纵她在夜里发梦,怕也不会梦见皇上来探自己。见染蓝急得脸都白了,却只笑道:“说我听听,到底是哪家的姐姐胡乱逗你的,你便信了?”
染蓝愈加急切,只是不住跺脚,叫道:“才不是玩笑话!皇上真的要来,便要到这锦粹宫来,据说……据说前头的婕妤娘娘有了身子,现在各殿的主子们都巴巴赶了去呢—只瞒着咱们!”
沈青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似不可置信地问:“她……有了身孕?那孩子……孩子……”
“……自然是万岁爷的皇子公主了。”稳稳接着她的话讲下去的却是玲珑。
不知何时,玲珑已放下了绣活进来,她见青蔷依然呆坐,也不理睬,只对点翠、染蓝吩咐:“去打些水,再捧了梳妆匣子过来,手脚灵便些!”两个小宫女急忙忙去了,片刻便各自回来。玲珑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替青蔷净面,上了淡粉,又将她头上随便挽的常髻散开,早有点翠在一旁送上梳篦,玲珑取了来飞快地替青蔷梳妆。
依这一对沈家姐妹的情义,侧殿那边的消息必是不瞒到最后一刻不肯透露过来的,此时御驾大约将至了,除了青蔷之外,别的宫妃怕也已到了七七八八。玲珑此刻下手如飞,再也顾不得替主子保养青丝,一下一下紧拉硬扯,疼得青蔷不住皱眉……她果然是梳髻的巧手,不一时便盘出一个齐整的望仙髻来。染蓝早候在一旁,捧过专盛首饰钗环的描金雕漆江山锦绣匣子,请青蔷挑选。
沈青蔷慢条斯理伸出手去,在匣中轻拨了几下。染蓝咬着嘴唇捧着匣子,两个眼睛骨碌碌地转。青蔷对她笑了笑,终拈起一根缠金绕银“喜上眉梢”的横钗。
染蓝急忙道:“主子眼光好,这个吉庆惹眼。”
青蔷听闻此言,又丢了回去。
染蓝眼巴巴望着她的主子,似有话想说,终只是咽了口吐沫下去。
青蔷又东选西拣,取了一支嵌蓝宝石的金蝴蝶簪,拿在手里,说道:“便戴这个吧。”
玲珑踌躇了一下,道:“主子,按理鸳鸯、蝴蝶,必是成对的才可以戴,单则大不吉。这个髻子又定是要一边宫花一边钗钏、相称又不相同的才好看。主子喜欢这个蝴蝶,明日梳个带双簪双钗的髻子再戴吧。”
青蔷一笑:“无妨,你拆了这个,另绾个可以戴一对蝴蝶的样式就好了。”
点翠和染蓝齐刷刷望着玲珑,玲珑苦笑一下,却也不再坚持,到底拆了望仙髻,从头再来。
这一下,已知定然来不及,索性也就不赶了,玲珑细细给青蔷通了头,方绾起来,才做了一半,便听得前面一阵吵闹,想是御辇业已驾临。
青蔷一手拈着那支簪,一手在盒中又一番挑拣,果找出了相配的一支,却是个翠玉的蝴蝶。青蔷将两支并起,看了半晌,口中赞:“果真好,蝴蝶、鸳鸯,原是要戴一对的……”又顿了片刻,方续道,“我在家时,总想着有这样一对簪子戴呢。”
玲珑目不斜视,手下翻飞,点翠和染蓝互望一眼,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接话。
她们正犹豫,沈青蔷自己倒先笑了。待梳好头,对着菱花镜,将那一对蝴蝶簪上,令它们相对而舞,翩翩欲飞。
—沈紫薇竟有了孕?这也寻常……她承宠的时日,原比别人多的,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忽然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似的。
沈青蔷合上镜匣,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咱们去给婕妤娘娘道喜。”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躲不过,便不如握紧双拳,准备一战。
待赶到流珠殿外,已见满院黑压压的都是人。点翠嘴快,一看这光景,便掩口笑道:“哎呀,真热闹,怕是连个蝇子都飞不进去了。”青蔷笑啐她:“你要想做蝇子,自做,可别带累旁人。”
说着已来到近前,四下一望,都是些宫女内监,三三两两站着,窃窃私语不休。间或杂着几名更衣、良娣等低位分的嫔御,各个颦眉顿足,满脸怒色。沈青蔷不声不响走过去,那些人见是她,纷纷投来或嫉恨或畏惧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来。
刚进了第一重院门,便见庭院里垂手立着一个小宫女,遥见了她来,抢上前两步,忽又停住,却是杏儿。青蔷大感亲切,忙道:“原来是你,可……还好?”杏儿一撇嘴,答道:“回宝林娘娘的话,可好得很!”
宫内皆知沈婕妤御下极严,杏儿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她之所以被紫薇要来,九成原因定要算到青蔷头上。沈青蔷暗自叹息,却也无奈,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话可说。便只好满怀歉意地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