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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医院做完检查,医生说送来得有点晚了,现在只有换肾一条路可以走。老赵家里的亲戚都来了,查来查去,最后只有赵鹏程一个人符合配型条件。可那时候,赵鹏程已经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老赵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哭了一宿,喉咙跟断了弦的二胡似的,又沉又哑地叫:“娃是大学生了,娃上大学不能没有腰子哇!”
老赵不同意用儿子的肾换女儿的命。于建国知道老赵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让赵鹏程出来打工供妹妹读书,直到妹妹病了才让哥哥回去上学。实在是那个闭塞的山村里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现在出个大学生太不容易了。
于建国能理解老赵的心情。他在城里混了那么多年,没能更上一层楼,就是因为没读过书、没文化。赵鹏程不仅是老赵家的希望,也是全村人的希望。这要是放在过去,那可是出了举人老爷,是要进京去见皇帝老子的,将来还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于建国看老赵那痛苦的样子,就说干脆买一个肾回来算了。老赵问他去哪儿买。他说你别管了,我自能联系到肾源。
老赵又问他要多少钱,于建国心里也没底,就随口说了一个五万,实际上他后来花了二十几万,但没和老赵说。
于建国也只是听说外面有这种专门卖肾的,就让老严去打听。老严在南方路子广,就联系上了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又转中间人,层层盘盘,先刮走了十来万,最后总算找到一个配型能配上的肾源。
那家伙在赌场欠了赌债,是被债主逼着出来卖肾还债的,其实他心里不情愿。那个混蛋拿了钱以后想在割肾之前最后再爽一把,就去嫖娼,正好遇上警察扫黄,就被抓了。这一下不但把他背后那个卖肾的团伙给揪了出来,也牵连了老严和于建国。
因为老赵的坚持,东拼西凑了五万块钱,于建国不忍他难受,就把钱收了,结果因为这个,于建国从买肾的一方变成了倒卖的中间人,性质一下子就变了。他因此被判了五年刑期,因为在牢里表现好,减了几次刑,三年就出来了。
坐了三年牢,原来的公司早就关了,店铺也盘掉了。他想东山再起,但人情凉薄,看他坐了牢,原来天天喝着酒肝胆相照的兄弟也不待见他了,过去的老主顾见了他就躲,就连陌生客户,只要一听说他坐过牢,谁也不愿意和他做生意。就这么混了几年,积蓄花了个精光,什么事情也做不成,连个像样的工作也找不到。
于建国也不想回老家。在乡下人眼里,坐牢的都是坏人,哪里还有好人的?当初他是为了救老赵的女儿才犯的官司,可时间一久,大家就只记得你坐牢了,没人记得你做过的好事。关键是老赵闺女走后没几年,老赵也跟着去了。
于建国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老赵的儿子赵鹏程大学毕业有几年了,在大医院工作,就去投奔他。
他对赵鹏程说:“娃呀,你妹的事,你别怪叔,也别怪你爸。”
赵鹏程把他安排在医院保卫科做事。于建国没事就和赵鹏程喝两口,回忆一下往事。他常醉醺醺地对赵鹏程说:“你爹是个好人,好人呐!”
有一回实在喝多了,叔侄俩抱头痛哭,于建国说:“大侄子,以后别喊我叔了,喊我老于。你一喊我叔,我就想哭。”
于建国原本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那个答应卖肾又去嫖娼的家伙人模狗样地出现在医院里。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害得他坐牢,害得他失去了一切,害得老赵父女死了,害了这么多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的。
于建国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拿起二锅头咚咚地往喉咙里灌了好几口,砰一下把瓶子撞在桌子上:
“我要杀了他!好人死了,这样的人活着,真是没天理!”
旁边看守的狱警虽然得了上面的指示,不干涉这两人的谈话,但看到于建国醉醺醺的样子,又放了狠话,就厉声警告道:“注意点!”
于建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立正挺胸抬头,眼睛空洞地看着墙上“悔罪净化灵魂,劳动重塑自我”的标语,习惯性地大声说道:“报告政府,下回一定注意。”
青木皱了皱眉头,生怕于建国的思路被打断了。旁边的狱警大概也看到了青木的不悦,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反正听说领导说不能得罪,就朝于建国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坐下吃吧。”然后背过身去,走到离他们较远的墙角站着去了。
于建国重新坐下来,眼里的悲伤已经没了,满脸的愤怒也平息了。青木这才知道监狱的力量,的确是一个可以让人的一切意志都消磨干净的地方。
“再跟我说说赵鹏程吧。”青木说道。
“鹏程是个好孩子,他心眼实在,为人仗义,就是太钻牛角尖,大概是书读多了,有点书呆子气。”
于建国端起酒杯想喝,扭头看了一眼狱警,还是把酒杯放下了,又看见狱警站得有点远,忽然就激动起来,身体前倾趴在桌子上脸色潮红地说,“救救他!他是个好孩子,还有远大的前程!杀人的事是我撺掇他干的,不能因为我害了他一辈子。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您一定能救他”
于建国喃喃地求着,认定了这个能让他喝上二锅头的人有着通天的能力。
青木当然不会随便答应于建国,只说:“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建国却似乎看到了希望,问道:“怎么救?”
青木说:“我要先知道他的情况,你最好能一点不落全都告诉我。”
于建国说:“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的。”
青木问道:“最近几年,尤其是去年到今年,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变化?”于建国先是摇了摇头,后又沉吟了一会儿,“嗯要说变化突然不喜欢女人了算不算?”
第269章 确认()
于建国一直耿耿不能释怀此事。他以为赵鹏程的变化全都是因为报仇杀人而引起的心理扭曲。
“那个混蛋进医院的时候是我看见的,要不是我告诉了鹏程,要不是我说要报仇,鹏程就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现在他也不会坐牢。”于建国哭诉着。
青木问道:“那个人死后你们已经报了仇,后来为什么又去犯案子?”
于建国说:“都怪我,怪我鬼迷心窍,撺掇他干,干这个来钱快,一个肾能卖二三十万,有些急用的还不止这个价。”
青木说:“肾源需要配型,随便摘个肾有什么用?”
于建国说:“肾源配型的检查项目很简单,验个血,查个淋巴毒试就差不多了,鹏程在医院,给病人开两个化验单人家不会怀疑什么。全国各大医院等着换肾的人不知有多少,很多都通过黑市找肾源,专门干这一行的人会把肾源需求信息收集起来,做成表格。我和他们有来往,从他们手上弄了一份单子,有几千个求肾的,总有能匹配上的。即使匹配不上,也有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到了不换不行拖不下去的时候,不匹配他们也会试试,只不过价格低一点。”
青木听得直皱眉,说:“但是在警局录的口供里面,你们的第二次行凶距离第一次过了好几年,这是为什么?”
于建国说:“因为我缺钱。”
青木说:“你撒谎!”
于建国吓得一哆嗦:“不,我没撒谎,我在法庭上也是这么说的。因为我缺钱,所以才怂恿鹏程再一起干几票的。”
“但赵鹏程可不这么说。”
“那是因为他维护我。他为了保护我,主动承担了罪名。其实杀人的是我,我是主谋!”
于建国的声音大了起来,情绪有点激动。远处的狱警朝他们看了看,走近了几步。
青木知道于建国有意维护赵鹏程,有些事情是不会据实交代的,而且这里毕竟是监狱,尽管和上面打了招呼,但所有的谈话都会被录下来。
他站起来,踢踏踢踏地在室内走了起来,一直走到那个狱警面前,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抽烟?”
狱警连忙摆手,道:“工作时间不准抽烟。”
青木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就走了回来。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会见室内回响着。狱警朝房间的四个角落和天花板看了看,往常室内走路的声音没这么大,也不会有回音,今天特别奇怪,好像房间很空旷似的。
于建国比狱警更加迷惑,他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