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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是谁打的求救电话?谁是病人的家属?”
小吴显然很有处理此类事件的经验。他把双手卷成圆筒,合在口边,朝着空洞的楼道恶声狞语连声狂吼:“妈勒个逼的,如果没人出来,老子也不管了。把这家伙扔到路边,让他自己死去————”
话音刚落,从旁边被阴影覆盖的墙角里,忽然传来一个颤微微的声音。
“别,你们别走。电话……电话是我打的。那是我弟弟,求,求你们救救他。”
说着,一个身材矮胖,头发零乱的中年人,慢慢走到了昏黄的街灯下。只见他瑟缩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钞票递了过来。用明显带有迟疑的口吻恳求道:“你们……你们能不能先把他送到医院?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过来。这些钱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回头再交。”
光线很暗,刘天明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服上,沾染了很多似乎是打斗过后留下的泥尘污垢。尤其是面颊两边和额头,还有渗出浅红淤印的明显擦痕。
中年男人脸上一直在勉强保持微笑,可是他的身体却在发抖。而那双在夜色笼罩下看不太清楚的眼睛里,也隐隐流露出一丝恐惧。
“也行!不过,必须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和个人身份证。”
小吴摸出手机,按照对方所说,飞快地摁下一连串数字。这种事情经常都会遇到。只要交付了一定数量的钱款,病人家属和医院都会放心得多。
……
驶出城中村阴暗狭窄的小道,顶灯闪烁的救护车,开始以极高的速度挤入车流和人群之间,发出刺耳的尖啸,迅速开始回程的穿梭。就在后部的车厢里,刘天明和小吴也在对刚刚抬上担架的病人,进行着紧张的初步急救。
一瓶用兜网包裹的葡萄糖溶液,高高悬挂在车顶的横架上来回摇晃着。用酒精擦拭过病人的手腕后,刘天明接过小吴手中递来的输液器,对准表皮下面微凸的血管,用力扎了下去。
“咔吱————”
突然,救护车猛地朝左一个打转。剧烈的动作使得车厢里的两个人顿时丧失了平衡。在橡胶轮胎与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中,刘天明只觉得指尖一痛。抬头看时,只见锐利的针头已经穿破了病人的血管,并且牢牢扎进了自己的食指。两滴分从不同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在这种意外的遭遇情况下,正在拼命渗透、进入彼此的身体……
“憨杂种!会不会开车?你狗日的眼睛瞎啦!”
窗外,传来一阵粗俗不堪的骂声。透过模糊的玻璃,刘天明看到一名骑电动车的肥胖妇女,扭着体积硕大的屁股,骂骂咧咧地车身旁边飞快闪过。短粗的手指在空中不断狠戳,爆发出一阵节奏迅猛,内容大多与****和爹妈祖宗有关的污词秽语。
随即,前座上吓出一身冷汗的司机也一边调整方向,一边口沫四溅地探出头去狂声回骂:“臭婆娘,逆行骑车还这么拽?早晚让车把你个憨烂屎活活撞死!”
……
十几分钟后,三号救护车已经驶入了医院大门。护士们把病人抬出车厢的时候,原本应该跟车的医生也迎了上来,不好意思地朝刘天明打着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临时把你们派了出去。小刘,小吴,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吧!”
刘天明无所谓地笑了笑。回到办公室脱掉身上的白大褂,便朝着医院食堂背后的临时宿舍慢慢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很累,眼皮很重,连睁开都变得极其困难。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节 糖很甜()
夏天的天空,一向都亮得比较早。桌上的时钟刚刚指向七点,城市上空那些还没有被高楼大厦所占据的缝隙里,已经放射出金黄色的淡淡阳光。
刘天明历来没有迟起的习惯。睡眼惺松的他使劲儿伸了个懒腰,,推开温热的被窝,带着朦胧的倦意,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就着茶缸里刚从水笼头上结到的净水,慢慢刷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牙刷刚刚伸进口腔的一刹那,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舌头碰触到的牙膏白沫,似乎……很甜。
刘天明疑惑地看了看放在旁边的牙膏盒。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蓝天六必治”。淡蓝色的纸盒身上,还印着那个在电视广告里咧嘴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大喊“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乳肥肚腆的光头胖子图案。
这牙膏,远比平时刷在口里的滋味儿要甜得多。很有种想让人将其吞咽下去的冲动。
使劲儿甩了甩脑袋,用清水漱了口。刘天明拉开抽屉,从一个红纸包装的小袋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包装纸,塞进了嘴里。
这是上个月一位同事结婚时送来的喜糖。
对于糖果这种东西,刘天明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当时就随手将其扔进抽屉。
普通饮食当中所含的糖分,足够维持人体的正常消耗。吃得太多,除了龋齿,就是徒增脂肪。他还不想在目前的年龄段,变成一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家伙。
如果不是突然想起,这袋糖可能会永远呆在那里,直至发霉。
大口嚼着已经软化的奶糖,他从桌上拿起饭盒,推开房门,走向远处屋顶升起浓白色蒸汽的职工食堂。
……
八点零五分,正是医院食堂供应早餐的时间。
十六个售卖饭菜的窗口,已经排起一条条长达数十米的人龙。主厨,是一个从部队上退伍的司务长。很自然的,医院食堂也延续了军队伙食最大的特点————食物算不上美味,制作也不够精美,但胜在份大,量足,而且价格便宜。
五毛钱一个三两多重的馒头,粥和汤免费,窗口旁边的不锈钢脸盆里,满满当当盛着昨天晚上预先做好的生拌莲花白,或者是茄子鲊、咸萝卜、甜藠头之类的咸菜。当然,如果你喜欢面条、米线之类的早点,可以花上同样多的钱,从厨师那里弄到比脑袋还大的满满一茶缸,吃到你撑得慌,连午饭时间也不会感觉饥饿。
这只是医院内部人员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
住院部南面方向,还有对病人和家属开放开的餐厅。那里的饭菜种类更多,也更齐全。就连枸杞炖鸡、清汤血鸽、红焖牛肉之类需要花费五、六个钟头炖煮的高汤鲜菜,也能够做到二十四小时保证供应。
不过,包括刘天明在内,医务人员从不到那里吃饭。
他们很清楚————枸杞炖鸡至少已经在锅里来来回回热了近一个星期。
三七炖血鸽里的汤早已不是原物,而是味精和白水反复勾兑了不下上百遍的假货。
至于红焖牛肉嘛……你根本不要指望能够从碗里发现成块的牛肉。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牛筋,就是牛杂,再不就是类似胸腹隔膜或者肠衣之类的物件。闻着的确很香,番茄酱染出来的颜色也够红,但绝对不是舌头与口腔喜欢的鲜美,还散发着一股非常古怪的牛脚丫子臭味儿。
餐厅里的饭菜贵得惊人:一份普通的油盐炒豆芽,明码标价三十元人民币。枸杞炖鸡之类的“营养药膳”,售价通常为一百五十元一盅。
这种天价菜单,已经不止一次遭人诟病。
当然,这些事情与医院没有任何关系————餐厅已经承包出去,具体饭菜该卖多少,那是承包者的事情。只要不是人肉包子之类的惊世骇俗的玩意儿,只要吃不死人,那就谁也管不着。
……
望着厨房里飘散开来的腾腾热气,刘天明只觉得饥肠辘辘。
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突然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令他忍不住有种想要放开胃口大啖一顿的冲动。
端着满满一饭盒白粥,举着叉有八个大馒头的筷子,在旁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刘天明微红着脸,慢慢走到了墙边的餐桌旁。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的早餐,顶多两个馒头就能管饱。可是今天,他却觉得就算把面前所有的食物一扫而光,也恐怕只能吃个半饱。
拿过摆在桌上的调料盘子,刘天明大勺舀出里面的白糖,很快在面前饭盒的粥面上堆起厚厚一层。换在平时,他从来不会这么做。可是今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觉得很想吃点甜的东西。
而且,越甜越好。
“早啊!刘医生。”
忽然,旁边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回头看时,只见满面微笑的小吴端着一只盛满白粥的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