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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筵席专为年羹尧而设,他说话便格外引人,所有的目光都扫向了他。听他黄腔走板地大吹大擂,已在月台边歇息的允祥听得心旌动摇,挣扎着起身,提了精神踱过来,笑道:“年大将军,你说得很是,君父之恩德,皇天后土都鉴谅着呢”雍正似乎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脸上和颜悦色地盯着年羹尧不言语,见允祥端着酸梅汤,知是要为年羹尧解醒,也觉得年羹尧再这么说下去,出了事不好收场,一笑起身道:“年亮工是有酒了,但酒后真言,朕听来更觉受用,因为他这话坦诚,且为忠诚之坦诚!亮工,弥月歼敌十万,确是开国以来无与伦比的大捷,古之良将不过如此——趁此琼浆为朕舞剑一歌,叫你主子高兴高兴如何?”
“扎!”
年羹尧挺身而起,昂然答应一声。他醉眼迷离,众人的心思压根没理会,也没留神雍正是亲自给自己解围才说那番话,因接过张五哥递过的剑,就地向雍正打了个千儿,起身支一个门户,便在月台前舞太极剑。他舞得很慢,边舞边道:“奴才有忆秦娥一首,为主上佐酒助兴!”接着似唱似吟,曼声咏诵:
羌笛咽,万丈狼氛冲天阙!冲天阙,受命驰骋,三军奉节!将军寒甲冷如铁,耿耿此心昭日月。昭日月,锋芒指处,残虏破灭一边吟唱,手中的剑愈舞愈快,如飘风疾雪,银球价在筵前团团滚动。良久,年羹尧方收势站定,却是神定气闲,似乎酒意也没了。几百名文武官员目不转睛,看得五神皆迷,连喝彩都忘了。
“好!”雍正高兴得脸上放光,“堪称文武双绝!”因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又道:“筵无不散,不知不觉已未时。朕稍事歇息还要办事见人,今儿你也劳乏了,就住在朕雍和宫旧邸,明儿陪朕到丰台,朕要亲自劳军!”年羹尧谦逊地一躬,赔笑道:“这实在是主子的关爱,奴才如何当的起?奴才是个带兵的,理应还回丰台军中,明儿就在丰台迎驾,似乎更妥当些。”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点头道:“依你。不过明个儿你还是递牌子进来,和朕一道儿去,这样风光些。”
年羹尧还要逊谢,但雍正口吻并无商量余地,眼见允祥率王公、马齐张廷玉带着官员纷纷离席,王公们站成一排,官员们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跪下,已成送客格局,便不再说什么,只低头轻声称是。雍正拉起年羹尧的手,笑道:“朕还送你出去。”允看着这一幕,脸上毫无表情,将手一摆,顿时丹陛之乐大起。钟鼓撞击声中,王公一揖手,百官三叩头,送他二人出了御花园。年羹尧被雍正绵软冰冷的五指捏着手,觉得很不舒服,试着抽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待出园门雍正撒开手时,他已通身都是燥汗。
当晚,廉亲王允在朝阳门外八贝勒府为允接风,陪坐的有侍卫鄂伦岱和礼部侍卫阿尔松阿阿尔松阿,阿灵阿之子,侍卫内大臣,刑部尚书。与父相同积极支持允夺嫡。雍正四年五月,他与鄂伦岱被诛。这个地方是允在京时来得最多的地方,自康熙四十二年原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密谋逼宫,拥立太子的阴谋败露,他三天五天必定要来拜会一下,院里园中一草一木都踏熟了。但今天到这里来,却无端生出一种陌生之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八、九、十贝勒当日号称“王中三杰”,领袖百官纵横六部,外加一个十四阿哥允将十万雄兵在外,互为犄角,真算得上一呼一吸朝野震动,没想到竟败在雍正这个“办差阿哥”手里,一二年间手足凋零,被拆得七零八落也许因为乍从荒寒的沙漠瀚海返回这繁华世界锦绣富贵之地,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或者因这番西域之行始终没敢挑明了和年羹尧深谈,虚与委蛇,徒劳而无功,不免怅惘;总之,无论如何允鼓不起兴头来。允见他呆呆的,只是出神,殷勤劝酒道:“你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怎就像霜打了似的?是历练得深沉了,还是有心事?”
“我是有心事,金波玉液难下咽呐。”允沉重地将发辫向身后一甩,粗重地叹息一声,“我想十弟,有他在这块揎臂攘眉划拳行令该有多好!如今却在张家口喝风吃黄沙,阿灵阿肝胆照人忠直诚信,揆叙多才多艺谋事精当,都是我们满人里头的人尖子,也都身染沉疴一命归泉。留下我们几个孤魂,吃这杯枯酒,怎么畅快得起?”他看了鄂伦岱一眼又垂下了睫毛,端起杯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鄂伦岱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允心里对自己有所责备。在康熙宴驾那个紧急关头,鄂伦岱奉允之命倒戈助了允祥一臂之力,诛戮了丰台提督成文运,原为的北京城允和雍正“打成平手”好让大将军回京收渔翁之利,想不到弄成眼下这个收拾不起的局面。鄂伦岱想着,自失地一笑,说道:“我晓得,九爷心里恨我。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自己是个混虫,辜负了爷们的心,误了爷们的事”
允看看允,又看看鄂伦岱,“扑哧”一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这是当时的情势嘛!老十四回京后,我们促膝谈了一夜,什么话都谈透了。不然,鄂伦岱也不会登我这个门。如今即为自全,我们也不能窝里炮——打起些精神来!把昔日恩怨抛向东流水!”他亲自倾了四杯酒,一一送到众人面前,说道:“来来来,满饮了!”
“我看话不说透,九哥是打不起精神来的。”阿尔松阿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儿,微笑着端杯一啜,说道:“告诉九爷吧,世事如棋局局翻新,后头的事谁料的定呢?皇上一个孤家寡人,真正的独夫,支撑不了多久!”鄂伦岱惊异地转脸看看阿尔松阿,闷声叹息道:“我们不占中央位置,无论如何扳不回局面。这次搜宫,老隆亲自布置,先占紫禁城畅春园,再夺丰台大营,然后发文天下,‘皇上蒙难’在外,拥立三爷摄政。你们听听,盘算得天衣无缝吧?一个马齐出来就顶住了九门提督的兵,怡亲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儿搅黄了这件事?年羹尧这又带兵进京,轰动了满天下,你瞧他那势派,就差着没有加九锡进王爵了。文有张廷玉、方苞,武有年羹尧一干子帮凶,还说什么独夫?八爷——不是我鄂伦岱撂松炮下软蛋,至今刘铁成还防贼似的盯着我,疑心是我放了隆科多的兵进园子。这‘谋逆’二字好轻易担待的?阿松,你也是侍卫,侍卫顶多大用场你清楚,女人生孩子疼,敢情男人不知道?”
阿尔松阿是鄂伦岱的本族堂兄,论亲还在五服之内。他穿着亮蓝套扣坎肩,绛红实地纱袍袖翻着雪白的里子,听着鄂伦岱发泄牢骚,不禁龇牙一笑,说道:“你这会子想和八爷撕掳清白?迟了些儿罢?”阿尔松阿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泛着黑红的国字脸上五官也还周正,只一口大白牙破相,尽自矜持着,笑起来仍似满嘴是牙。但只一闪便又抿住了,只盯着鄂伦岱不言语。
“你这话说得谬,”允盯了阿尔松阿一眼,冷冰冰说道:“鄂伦岱不是卖友卖主之人。要和我撕掳,犯生分,今晚就不来,来也不说这个话了!但也确实怪我,先头有些事没有跟鄂伦岱说清,为怕老鄂的性子不防头走了风,或者知道的多了反而瞻前顾后,弄得鄂伦岱有些狼狈。这里我给鄂老弟赔个情儿,撂开手好么?”说罢竟就座中起身向鄂伦岱一揖到地。鄂伦岱惊得忙双手扶住,说道:“八爷奴才怎敢当得起?只是阴差阳错,走到这地步儿上,奴才心里憋得都要炸了。好歹什么章程,八爷您拿定了,就是死,奴才情愿当个明白鬼不是么?”他说得动情,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嗓音也有些哽咽嘶哑。允抚着鄂伦岱的背,脸上也带了戚容,口里却笑道:“今日是给你九爷接风嘛。咱们边吃酒边谈。来,都坐好!”
允这会儿觉得心绪安定了些,笑着呷一口酒,说道:“接风不接风无所谓。但我的心绪真的是坏透了。自到西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