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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客,你好睡!”进来的是于一士,卖艺收盘子回来,将背上的褡裢向屋角一扔,招呼穆子煦道,“吃过饭了么?”穆子煦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道:“你不是吃油饼的那位于先生么?真是好本事、好功夫——你怎么也住在这儿?”于一士一笑,向板床上扯开蒿荐,平躺了,方道:“我一个走江湖的,住什么店?有个庙房将就一下,就是天堂了。”
当晚二人打火点灯,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搭讪着,套问对方的经历、家乡的风土人情,直到半夜,各自惕然睡去。一连三日,于一士都是早出晚归,穆子煦白日进香,前庙逛后庙游,也不觉什么异样。但见屋里多了这个人,穆子煦晚上也不敢有所动作。第四晚便是行动日子,穆子煦白日养足了精神,见于一士回来,只推说身子不爽,躺在床上静卧。听着寺僧击鼓鸣钹晚课散了,于一士鼾声如雷,料他已经睡沉,穆子煦便趿了鞋悄悄起身。
“哪去呀?”正打鼾的于一士突然醒了。
“小解。”
“这深山古庙,你一个生意人半夜出去也不害怕!”于一士也坐起了身,“正好我也要小解,咱们一道儿。”
穆子煦只好说:“那敢情好,我正是有些胆怯呢!”于是二人一同出去,在蒿草中方便了。折回来,穆子煦躺下,见于一士黑黝黝的身影站在床前不动,便问:“老于,你怎么不睡?”
“你到底是什么人?”于一士阴沉沉问道,一边说一边逼近了穆子煦。穆子煦心中乍然一惊,却笑道:“你怎么啦?中魔了么?我是做生意的呀!”于一士冷笑着又逼近一步:“做生意的?还干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我打听过,南京码头扬州府都没有你家字号!说!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家住哪里?哼,倒乖猾得很,一出庙门就寻不见了!”
穆子煦听鉴梅没出事,心头一松,坐直了身子,一笑说道:“老于别开玩笑,半夜三更的,怪吓人”一边说,一边运足了气,忽地一个倒立鹰扑,双足在空中使了一个连环步正踢在于一士胸前。于一士全然不料他手段如此高强,被蹬得连连倒退几步站定了马桩,一个鹞子翻身已打过两枚钢镖,穆子煦一个“曹娥投江”贴床下地,已将匕首掣在手中,扎一个白鹤亮翅门户静观。这一番较量,穆子煦已知对方稍胜自己一筹,不由心下暗暗着急,正没做理会处,见于一士手一扬,一条黑线倏然而来,因不知是什么东西,不敢用手接,只几个贴地翻身,好容易躲过了,身子没站定,那黑线竟长着眼似地又甩了回来!穆子煦只觉右腕一疼,手中的匕首已飞得无影无踪,一怔之下于一士手中黑索早又盘回来,将穆子煦左臂紧紧缠在腰间,右手忙解时,才知是钢丝缠牛皮条,急切中哪里解得开?
于一士见他被缚,一个虎跃抢上来,将索子勒紧,左一裹右一拧,将穆子煦连双腿都绑结实了,打火点灯,这才狞笑着道:“你功夫不坏呀,江湖上走这么多年,能躲我这盘龙索三招的只你一人——你倒说说看,你还是买卖人么?”
“买卖人!”穆子煦梗着脖子道,“这是毗卢院,不是黑店,你不解开我就喊了!”
“喊呗!”于一士嬉皮笑脸说道,“你把嗓子喊破了,也不会有人搭理你!”
“乖乖把你巧的!哪里就没人搭理了?”清风道人突然推门进来,疯疯癫癫走到穆子煦跟前,手捻着那根黑索,啧啧叹道:“这玩意儿真少见,怎么弄的,就把人捆得像棍子一般儿”言犹未毕,灵醒过来的于一士早又甩过一根,将清风依法炮制,却是双手都缠了进去。
于一士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也中了老子的道儿!”清风道士浑似不觉,不知使了什么身法,一缩身子,那黑索一圈圈橐然落地,双手一摊问道:“老于,你有什么道儿能捆清风?哎呀呀!你是风婆婆么?”此时穆子煦已看得眼花缭乱。
于一士吓呆了,脸白得纸一样,身子后退着,抖着手指着清风道:“你你是人是鬼?”他“哇”地大叫一声扭头便窜。
“回来吧!”清风不知什么身法,一步抢上扳着于一士肩头揪回来,拾起地上索子一道一道缠了,那于一士被点了穴道,竟毫无反抗之力。清风口中笑道:“这缠人的功夫道士没练,怪麻烦的,朱子云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有道理,做起来太麻烦,太麻烦”说着已将于一士绑定了。
穆子煦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似在梦寐之中,由着清风解索子,半晌才问道:“道长,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救我?”清风替他解了绑,向板床上一坐,无所谓地答道:“总之与你有缘就是了。富易妻、贵易友,你不记得我,也在情理之中。”穆子煦下死眼盯了清风好一阵,陡然脑海中一亮,结结巴巴说道:“你——你是四弟,郝老四——我的四弟呀!”穆子煦突然上前抱住清风肩头放声大哭
原来顺治年间,穆子煦、武丹和郝老四同在关外做马贼,因结识魏东亭,做了康熙的侍卫。郝老四为救被困在白云观山沽居的伍次友、穆子煦等人,给鳌拜通了风。康熙八年鳌拜倒台,查出了这件事,郝老四原被赐死,后却被终南道士胡宫山救了去。
“郝老四早已死了,我是清风。”清风慢慢掰开穆子煦的手,他虽平静,却不能漠不动情,“道人早有志剪除这个贼寺,只它受官府保护,势孤力单,不能如愿,今夜我带你看个仔细!”穆子煦也冷静下来,如果硬要认这个郝老四,那他依然是钦命重犯,不但魏东亭,连狼�也不免有纵凶之罪,对谁都没好处,便拭泪道:“我也不想提旧事了,事情过后给你好好修一座观!老胡呢?他没来么?”清风道:“他有岁数了,已经封山静修——嘘——有动静!”说着顺脚踢了于一士哑穴,二人急闪到门后。只听脚步声渐近,“吱”地一声推开了门,癞头和尚明玄伸头进来,笑着说道:“老于,事完了还磨蹭什么!——呀,你怎么叫人绑——”话犹未完,穆子煦匕首一闪,明玄一声不吭唿嗵一声倒进门来。穆子煦跨过血泊,一把提起于一士,回头对清风道,“此人舌头有用,留着又怕意外,怎么办?”清风拱手道:“善哉无量寿佛!神库后有一枯井,委屈他一下吧!”
二人处置了兰若院的后事,抬头看星星,估约已是亥正。黑暗中二人点头会意,一纵身跃上高墙径入禅山,但见里边一重重一叠叠岗峦起伏,房屋错落,黑沉沉苍茫茫的,竟似无路可寻。穆子煦沉吟一下说道:“这样儿不是事,请随我来!”便蹿上墙径至妙香花雨楼,方下到天井院。
院里静极了,间间房屋灯火全无。穆子煦上去推推楼门,竟是虚掩着,一闪身便进去,回头看时,清风早随进来已将门掩好。穆子煦悄悄摸到神案前,揭开了中堂画儿,便用手搬那尊钟三郎像,却似生根一般。清风小声道:“你放心,这里没住人,摸一摸,寻着机关自然就移开了。”穆子煦放下了心,只在神龛中乱摸胡揿,出了满头臭汗依旧不中用。正要下来,一手无意摸着了神像背上的笛子,但听沙沙一阵响,钟三郎像向西滑去,后壁的门无声洞开,里头黑��的像是夹墙石道,大约通着禅山,袭过来的风凉飕飕的。
穆子煦在清风道人身后紧紧厮跟着,沿着漆黑的夹墙,高一脚低一脚地摸了足有半顿饭光景,便见前面灯光闪烁,趋近了瞧时,夹墙的尽头有一间石砌小屋,从窗棂往里看,里边几榻椅柜俱全,颇是精致,觉圆和一个脸上长着疤的中年人正品茗说话。
“山长,”那中年人道,“你很不该让那一男一女到你的妙香花雨楼。如今男的虽没了,女的却查不到踪迹,这件事可疑而且可惧呀!”觉圆笑道:“那是明玄不懂事不会应付,我又恰恰去看性明,他没法子只好带到这楼上。男的死了,她一个女的会有多大能耐?放心!我自弃东正教皈依我佛,多承你杨先生照应,在此经营十年,还没人能识破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