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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奇却不答言,转身来至窗前,将一溜儿青纱窗统统支了起来。房子里阴沉、窒息的氛围立时一扫而尽。高士奇回头笑道:“大师,你看窗外秋高气爽,正是碧云天,黄花地,山染丹枫,水濯清波,此时,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乐何如?因大师足不出户,困坐寂城,守青灯,伴古佛,诵经文,阅内典,邪魔入内,竟成此症候,岂不惜哉!”
苏麻喇姑随着高士奇的娓娓描述,想着外头景致,不禁痴了,怔了半晌,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很硬朗地点了点头,目光流动,很见精神。
高士奇眼见心疗之法大奏功效,知她天分极高,怕言多有失,便至案前提笔笑道:“大师之病不须用药,我手书一方,大师若肯采纳,十年之内,黑发必能再现!”说着便走笔疾书。武丹凑近了瞧时,却是一首诗,忙递给苏麻喇姑,看时却是:
养身摄珍过大千,无思无忧即佛仙。
劝君还学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盐!
药引:出宫走走。
�苏麻喇姑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说道:“不知佛祖吃盐出于何典?”
“这事用不着查书。”高士奇笑嘻嘻说道,“上个月随老佛爷去大觉寺进香,因有点饿,偷吃一块供佛点心,竟是咸的!”话未说完,武丹已是捧腹大笑,苏麻喇姑也不禁莞尔。
武丹和高士奇联袂而出,天色已近黄昏。原打算去西苑向康熙复命,恰遇穆子煦正带着一干侍卫自隆宗门进来。穆子煦因笑道:“给大师瞧过病了?一看老武脸色,便知不打紧的。”高士奇笑道:“皇上呢?我们还得缴旨去,回头再细谈吧。”穆子煦告诉他们西苑筵席已散,皇上回养心殿见大臣,二人方辞了众人径往养心殿。
进了垂花门,便见太监李德全正侍候在门口,调弄锁在大笼子里的一只海东青,高士奇问道:“小李子,皇上这会子在见谁?”“哟,是高爷、武爷!”李德全抬起头来,见是他们两位,忙打了个千儿,笑道:“主子这会儿正见水师提督施琅呢!要不,我先给您二位进去禀一声儿?”正说着,康熙在里头说话:“是高士奇么,进来吧!”两个人一先一后进来,却见熊赐履和明珠都坐在左首木杌子上,右边一个官员,矮胖身材,方面络腮,眯缝眼儿,高鼻梁,大约五十岁上下,满脸皱纹,正双手扶膝端坐着回康熙的话。
“为什么要停止操练?嗯!五十门炮不敷使用,叫制炮局再造二十门!”康熙只看了高士奇一眼,接着对施琅道,“你的水军单在微山湖、东平湖练兵,是不中用的,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施琅沉默了一下,说道:“制炮的事臣早已咨会户部,原来说好的六月交货,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目下最紧要的是士气,湖上练兵,海上打仗是两回事,圣上方才说的极是。臣也曾调一标人到烟台海上试过,竟有人临阵逃亡,也有的托人给父母妻子写遗嘱的”
“不是士气不振,只怕是官气不振。大约你又听到什么闲话了?”康熙冷笑道,“朕不是说你,六部里人办事不出力,尽出难题,朕心里明明白白。满朝文武,主战的只有李光地、姚启圣寥寥几人,如今索额图请了病假,以为连李光地也不得势了!你施琅心里也存着这个念头,以为朕也变卦了,是不是?!”他的脸板得铁青,扫视明珠和熊赐履一眼,连高士奇也觉得心中一寒。施琅吁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皇上说的何尝不是!臣自甲申年只身逃出台湾,报效圣朝,父兄皆遭毒手,身怀血海之仇,连平潮阳、琼州、雷州等地,以为既为国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直到如今,却仍有不少人以为臣在台湾朋友多,将一去不返,臣思念及此,能不心寒?”康熙啜了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谁能不听到闲话?听了闲话就不过日子了?比如,说你是什么‘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当好话来听?你是第七星,难道不在紫微星之下?朕看满够资格!哪个再来胡�这些个,就把朕的这个话告诉他——你想当第七星,还不配呢!”
“主上”施琅听至此,已是老泪纵横,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熊赐履原本不赞同征台湾,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样认为台湾是可有可无之地。他是觉得国家连年征战,应该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再加上李光地咄咄逼人,仗索额图势力,处处拿大帽子压人,才拧上了劲儿。见施琅如此动情,心里一热也淌出泪来,正要说话,却听明珠道:“皇上和施将军不要伤感,往后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索额图也不是什么大病,他一回来,有些人就老实了。”
“征台湾的事是朕亲自定的国策,”康熙的神色冷峻,有点凛不可犯,“今日叫你进来,就是叫你晓得,你身子后头不是什么李光地、索额图,乃是朕为你做主。大臣们中间或有不赞同的,朕并不怪罪,都为的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噤若寒蝉呢?朕能容不同心者,不能容不协力者:革掉户部尚书郑思齐,着伊桑阿署户部尚书,崔雅乌进户部侍郎——着李光地兼协办大学士,统筹施琅部在京事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饷供饷!”
施琅听了脸上不禁放光,明珠和熊赐履“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应道:“扎!奴才领旨!”
“至于士气,”康熙沉吟着说道,“湖河水战与海战毕竟不同,狂洋巨澜中叫人出生入死,得有个章法——谁没有父母妻子!施琅你回去拟个条陈,凡渡海阵亡伤残者一律从优抚恤,要从优一倍,凡阵亡遗骸,能带回的带回,实在没法子,列单全部进朕御览,勒石留名!死有名、生有利,为国尽忠,朕不信士气鼓不起来?”
施琅听至此,竟一跃而起,声如洪钟般说道:“皇上,臣请撤回奏请停练水军折子!”
“哦?”康熙不禁失声而笑,起身拍拍施琅肩头,说道,“你坐下,听朕说。朕知道你,你少习儒术,读书不成,改学击剑,遂成良将,郑成功父子加害于你,并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实是怕你智谋过人!像你这样的人他不敢用,足见其器量狭小,不成气候——朕不虑你不能克服台湾,但朕实也有心忧之处,你知道么?”
施琅睁大了眼,不解地望着康熙,熊赐履、明珠和高士奇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神色。
康熙慢慢踱着,凉里皂靴在水磨青砖上橐橐作响,良久,方笑道:“这件事说得似乎早了一点,但你听一听,多想想也有好处。台湾地处海隅,与内陆远隔百里汪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难,郑成功部下有的与你有恩,有的与你有仇,恩怨连结、情势纷杂。若一战全歼,自不必说;若肯归降,朕送八个字给你——”说着便看施琅。施琅忙跪下叩道:“臣恭聆圣谕!”康熙目中灿然生光,走近施琅一步,一字一句说道:“只可报恩,不可报仇!”
施琅倒抽了一口冷气,略一顿,说道:“臣明白——只可报恩,不可报仇——臣当以国家一统大业为重,绝不挟私报怨!”
“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康熙叹道,“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后顾之忧。朕再助你一臂之力,福建总督姚启圣不是你的八拜之交么?朕命他到军中参赞军机,并负宣讲朝廷德意之责,他所属一万水军,拨给你统领。我们君臣同心,其利可以断金,何愁大事不成?”
目送施琅辞出,康熙呆呆出了一阵子神,方转脸笑问高士奇:“你的差使办得如何?”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说道:“目下看来,一时是不相干的。”武丹在旁笑道:“高士奇未免太谦逊,奴才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药不用,像说因缘儿一般,一会儿把个半死不活的苏麻喇姑说得当场坐起,脸色泛红!”
“她没有几年好活的了!”高士奇突兀一句,惊得众人都是一颤,“大师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臣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臣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臣不敢妄言!”武丹全身都僵住了,他所见、所闻、所思,与高士奇这一呈奏实在相距太远,一时接受不了这样严酷的事实,半晌,方怔怔说道:“我不信!”
康熙的神气变得庄重而又悲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