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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顺理成章,王保儿心里想知道的仍旧语焉不详。死呀活呀的直言相问他又不敢,接回签子只是发呆。李八十五几个在旁极力怂恿“请爷也抽一根。”小吴子已颠到功德箱那边代李侍尧捐了香火资。王保儿几个人簇拥着:他进殿上香抽签,哐哐摇了几下,跳落出一根,也是一根上上签,换了签票出来看时,上头写道:
朱衣紫贵少年头,从容步履侍龙楼。
欲待凭栏眺烟江,碧水寒枫雨正骤。
下注
讼事宁官运平婚宜迟慎远行
李侍尧原本是个“姑妄”为之随意消遣的意思,见这签条竟触了心事,凭几个从人解说逢迎着,站着:只是发呆。许久才一笑说道:“小吴子说的是,我是最爱上高楼看江色的,不过这回是秋天,景致也太凄寒了些。”说着:便往外走。见王保儿要辞,叫住了道:“回去代我给五爷请安,我还打广州给五爷带的有冰片银耳,你回头到我府先给五爷取过去,看等着:用。小吴子李八十五他们回头还要找你有事商量——你回去侍候五爷吧!”王保儿连连答应着:去了。李八十五凑到李侍尧耳边小声道:“老爷,那个肖三癞子也在这儿——在庙后头指挥匠人们摆料桶码木材,像是个管账的,又像庙里的檀越居士。”李侍尧道:“今日走马观花。回去再说吧——你们把它庙里那张招贴告示记牢了,看外头如果还贴的有。悄悄揭一张带回衙门。”轻轻一顿足,去了。
李侍尧回到衙门还不到巳末时牌。偌大的衙门空空荡荡雀啾鸟鸣连个人影儿不见,问守门的亲兵,说衙里司官笔帖式都开会去了,不知哪里召集会议,也不知谁叫走的。李侍尧不禁诧异,几步到书办房问管文案的马书办,才知道都去了军机处,听于敏中布置防务。李侍尧本就心思不畅,窝着:一肚皮无名火,闻言不禁大怒。“砰”地举拳一击桌子,笔筒儿、砚儿、镇纸、茶杯、手炉儿齐跳起老高“你——你是叫”
“标标标下迟本清”那书办冷不防这位提督突然光火雷霆大作,吓得几乎软倒了。一个顺势溜到桌下跪了,“军军门这不干标下的事”他突然疑心李侍尧“是不是犯了痰症”,偷眼看时,只见李侍尧面赤筋暴,脸上麻子都涨得血红,目光却晶莹有神,气势凛凛盯着:自己,忙低下头去。
“好,迟本清,你办三件事!”
“是”
“嗯!”
“喳!”
“通知大伙房,按人头做饭,这是一。”李侍尧喑哑着:嗓子道,“把护卫处、文案处和衙里办杂役的统统编队集合。由你传话,现在出去找人。到军机处开会的,在西华门外等着,回家的分头到家去找。现在是”他看着:怀表,“差半刻不到午初。午末时牌我要升衙。这是二——第三,派人去顺天府,传令给他们府尹。我有奉旨要差,调他们刑名房三个师爷过来听用!”
迟本清听他厉声训令,已是心旌摇动目眩神惊,腿肚子都直要转筋,强宁住了神,回道:“大人,集合叫人传饭都好办。里头还有几位堂官我只是个未入流,怎么好给人训话呢请大人亲自”
“这好办。”李侍尧狞声一笑,拽过案卷撕了一张纸,提笔濡墨写道:
即着:迟本清一员,委为步军统领衙门大堂理事协办,武秩从六品,提调衙门事务。此令——李侍尧
交给迟本清,“训话前先叫人宣读这个——你去吧。”说罢踅身去了签押房。
一时便听院中有动静,先是一阵的哨声,饭堂那边破锅似的钟声也响起来,接着:听人吆喝呼应,脚步声急促杂沓向南赶去,遥遥从仪门传来列队口令声,衙东的伙房烟囱也滚滚冒出黑烟来。李侍尧站在签押房窗前了,似乎气平了些,嘘了一口气,见小吴子和胡学庸、马玉堂几个戈什哈都站在檐下,叫道:“你们几个进来。李八十五呢还没回来”吴世雄和几个人一边答应着:进屋,一边说道:“方才见他和张师爷说话,敢情解手去了,一会儿准来。”说着:便见李八十五在前,张永受在后脚步匆匆赶进来。张永受将一张抄好的玄女娘娘庙告示放在案上,和众人却步靠墙后立。
“张老夫子坐。”李侍尧左手两个铁胡桃转得刷刷响,右手抬了一下。说道,“大家都听见了,北京风水和广州不一样。有道:是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你们少说也是跟我六七年的了。我想了想,在这里没个官衙儿,他娘的未必有伙房的狗吃得开!八十五即授中军总监,吴世雄你三个授千总实职,带来这三十个弟兄都有武职,都补到巡捕营去做把总!张师爷我给你补个参议道,不过这个职分得叙保请旨。你先来个‘署理’,我告诉一声吏部,具本时候我再见皇上说。”
“谢军门提携!”
李侍尧手指点了点那张告示,接着:说道:“既然皇上委我来作这个九门提督,提督衙门就得是我说了算。衙门下辖的两万六千官兵要调动运用得像我这手指头一样,要它怎样动就怎样动!眼下年关将至,各地白莲教天理会活动猖獗。北京京畿天子辇下,不许出一丝一毫差池。现下要弄清这座庙,到底敬的哪路神仙香客有没有结香堂拜堂主的事有没有密地演法布道:传教的事没有,那好,我还要给它装金修庙。若有,一是要弄出主传人,二是要防着:有人趁年关在京师捣蛋——”手指将纸一推又道,“这布告我一看就气味不正!顺天府的人来了,张老夫子和你们四个专门合议这件事,人手不够再到刑部去,看黄天霸的徒弟能不能来帮一手——总之是要把这个年过平安!”
“是!遵军门令!”
“京师不比外省,无令不许妄动!你们要事事请示,听令而行,有事我才能替你兜起来,听见了”
“是!遵令!”
“你们先到下伙房吃饭。”李侍尧颜色和缓了些,“饭后到大堂摆队,按期归衙的登记名册,升衙放炮后才到的一律挡在仪门外听我发落!”
“喳!”
众人行礼纷纷离去了。李侍尧至桌前坐了,先给广州家里写了一封平安信,又给孙士毅写信述说来京情形,让他“勤于差使、谨于行事、慎于小人”,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难以形诸笔墨,想了想,又加了几句“原十三行归复旧制,乃请旨而后施行。该行刘东洋感激皇恩,筹金十万以为修葺旧衙所用。弟时将赴京,且思此金入衙即为群小瓜分,于地方实无所益,徒得逞宵小之辈欲壑,是以不讳瓜李之嫌暂令家人收存。今公既已到任,合应缴公。弟以为此款项可用修文庙为宜,切请留意匆匆不云。”但这一加,反复看去倒觉更加不妥这不等于白送一个把柄给孙士毅——他自问一生为官刚直清廉。就为这十万银子动了心,好比斋公偷吃了狗肉那么腻味。入京处情不能理直气壮,遇事不能通达,就为有这块“心病”。情知外省多少督抚富可敌国,吞这点银子玩儿似的,偏自己就没这本事胆量!终归自己一向有个“好名远利”的名声通国皆知的缘故——算了,专门派人回广州,缴公干净!这么一想,顿时轻松了下来,将信揉成一团扔了纸篓里。偏转脸看,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白纸,上头写着:“敬惜字纸”,李侍尧叹了口气,又把那团纸捡出来,晃着:火摺子焚化了,这才安心。一时便见迟本清满头冒汗,喘吁吁跑来,禀道:“军门!午末时牌就到,升衙不升”
“升!”李侍尧恍然间看表,果然短针已指到“l”,长针也逼近“12”,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去摘墙上悬着:的剑,冷冷命道,“叫门政上头放炮!所有护卫衙役一律执事上岗!”他却甚是仔细,抚冠束带,从从容容衣袍都拽舒展了,将腰间宝剑丝绦流苏都打理得纹丝不乱,这才出门,摇着:方步迤逦到大堂后侧。迟本清早已先来一步站在侧门哈腰躬候。
大堂上早已是森严肃杀济济一堂。沿公案桌下四十八名衙役四十八名亲兵戈什哈分两列直延到二堂门口,衙役一律黑红水火棍双手拄地;戈什哈身着:补服腰悬大刀目不瞬睫兀然挺立。三十多个书办、笔帖式袍靴楚楚鹄立堂柱西侧,东侧是二十多个武职官员,都是游击、参将职衙,翎领辉煌衣色鲜明直立候命,靠公案左侧是衙内四司堂官僚属,右侧三把交椅,是步军统领衙门三名副都统,是两万余名禁城营兵的带兵管带。因都有副将职衔,位份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