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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有什么深意?”范时捷笑问,“本来明白的,你倒把人说糊涂了。”
纪昀本不想闲议论这些的,但范时捷一脸坏笑,倒像是自己想到了乾隆“别的”,不能不解释了,因挪身下椅,活动手脚给各人续茶,叹道:“西边吃紧,西南僵持,主上好为难!前方打仗,后方拆烂污,主上好为难呐!我看今日和朵云一见,也许是天赐良机,‘从容计议’四个字可说是意味无穷”
他是军机大臣,本来话说至此已经满过,该住口的了。偏是这些天忙得发昏,没人说话闷得无聊,都是朋友心无挂碍口不遮拦,一高兴便顺口而出:“金川之役主上是要争这口气,要雪两败之耻,要这脸面,借机练兵,用武事振作颓风。西北糜烂,就要乱了半个中国。孰轻孰重主子心里雪亮大局攸关,小局也攸关,也为保全傅六爷,我看主子,有意宽待莎罗奔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他们都不是议政来的,随心所欲闲聊,一是怕乾隆饭后再叫进,二是心下俱各激动不安,相互宽慰平静心事,纪昀这么郑重其事的,连刘统勋也听住了,疑惑地看他。范时捷道:“怎么会呢?我不在户部也知道,那花了多少钱呐!朝廷把金山银山米面山都搬出来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金却问:“这事怎么和傅相干连?这‘保全’二字从何说起?”
“你们看看这本书。”纪昀莫则高深地把一本容斋随笔递给了金,“主子看了这一段,书一放沉着脸就出去了,出去就遇见朵云,又是这样料理,你们看有干连没有?”三个人凑近了那本书,却翻在容斋随笔十六卷,上有纪昀指甲掐的爪痕,却是甚短的一段:
取蜀将帅不利
自巴蜀通中国之后,凡割据擅命者不过一传再传。而从东方举兵临之者,虽多以得携,将帅辄不利,至于死贬。汉伐公孙述,大将岑彭、来歙,遭刺客之祸,吴汉几不免;魏伐刘禅,大将邓艾、钟会皆至族诛;唐庄宗伐王衍,招讨使魏王继岌,大将郭崇韬、康延孝皆死。国朝伐孟昶,大将王全斌、崔彦进皆不赏而受黜,十年乃复故官。
通篇没有说道理,全是铁案如山的史实,自汉以来割据四川的最多两代就完蛋,而攻略四川立功将帅一个个都命犯华盖倒霉晦气——四川就是这么个宝贝地方!联想清兵入关时盘踞四川的张献忠,攻陷四川的吴三桂、鳌拜,平息三藩之乱率兵入川的赵良栋,近在眼前的两相一将,除了赵良栋贬职夺爵勉强活命,鳌拜终身囚禁之外,一个个连个囫囵尸首的都没有至此众人才明白纪昀所谓“保全六爷”是这么一份意思。这不单是气数运命,也有个“帝德君泽”在里头,众人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一个个悚然若失。
纪昀在这沉寂中却一下子警醒过来,心里一颤:今天这是犯了什么痰气?这么多的话,还显摆自己的见识,没有一条不犯宰相大忌的,想起曹操杨修故事,顿时背若芒刺,竟自十二分惊慌起来,打了几次火才点着了烟,猛吸几口才勉强定住了神,便思用言语转圜,又恐言语不慎越描越黑,嘿嘿嘻笑道:“洪迈这人说事不讲理,算不得真正大儒。他这说法只是偶合,离经叛道之言不足为训,我拿来胡比乱量卖弄学术,更是昏聩无知!”说笑几句引开众人思路便转话题,“延清公,鲜于功的案子,人已经杀了。鲜于死前给家人写的遗书,不知谁抄寄了出去,里头说到傅恒秉心不公,任用私人排除异己,用兵待士赏罚有厚有薄,六部尚书和各亲王府人手一件。和亲王的一份从北京转寄了来,是原抄件驿传。但五爷现在受斥逐,不能见皇上。各部奏说这件事的没有呈送原件,都是引文申奏。还有金辉一份陈情折子,说的案子首尾,这些都干连到卓索莎玛父女。皇上让我料理,是怕你精神身子撑不来。但你该当知道的,我都整理出来了,你有空看看——”他指了指案上一摞文书,“都在那里边,还有高恒的案子。傅六爷转过来那四十八名文官认罪服辩,也要请你斟酌。都是四品以下的官,用不着请旨了,六十名武官,傅六爷是每人八十军棍,记大过留军听用。文官不能施刑,可以参酌这例罚俸,这要由你定夺,请旨发文就办了。”
“苏格玛沁有一封信在我那里,倒是说傅恒好话的,你转来布达的信我也看了。”刘统勋笑道,“一个城里,一个晚上,一件事,又是公明正道处置,就弄得是非不明,公说公理婆说婆理,有些事竟像是闭着眼在那里胡说八道!布达的信里说的活灵活现,傅恒怎么看中了莎玛,从哪个门带进行辕,在哪座房里调戏玩弄,又从哪个门悄悄送出来‘金屋藏娇’,像是他亲眼目睹了,末了轻轻一句‘皆是耳闻,聊述以资参酌’!小人造作流言,其来无踪,其去无影,其进也渐,其入也深,思之令人心寒胆颤。缴上御览吧?他又是私人信函,你说可畏不可畏!”金道:“蒙恬、岳飞、袁崇焕都吃的这个亏。施琅攻陷台湾,一句不敢提自己功劳,奏折里捡着好话夸李光地,把‘功人’让给李光地,情愿当个‘功狗’,那还不是怕这种流言?”“就是这个话!傅恒不出去带兵,留在主子身边,谁敢说他半个‘不’字?”范时捷却是直言快语毫不遮饰:“你老延清不也是一样?儿子立了偌大功劳,不敢升他的官!换了刘墉是我儿子,你保举不保举?”
刘统勋和众人扯谈一阵,心绪好了许多,慢慢打火抽烟,说道,“知子莫如其父,你哪里知道他!读几本书就好为人师沾沾自喜,眼空无物还要故作深沉!若论资质才分机智去得,性傲卖弄,不受挫磨断然不能成大器!我倒并不全为瓜李之嫌,此子历练历练,我死之后或者能多给主子出息一点”说着,浓烟入喉,呛得吭吭地咳。纪昀道:“叶天士让你戒烟,你何必一定要学我?”金笑道:“叶天士他自己戒不掉鸦片,还要劝别人戒烟?”纪昀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叶天士说他抽鸦片是为寻出能戒鸦片的药,蔓陀罗花什么药的说了一大堆,我也记不清药理。这人真是天医星下凡,连砒霜他都敢试!他说要你戒烟,通心肠活六经,那是断然不错的!”刘统勋道:“生死有命,我抽烟办事心里宁静,我不成了!”“就是!”范时捷也打火抽烟,笑道,“学了纪公,宁可戒酒决不戒烟!南京牛头山北村里有个老汉活到一百零五岁,还能上山砍柴。我去访他,想给主子问个长寿之道,他说:‘没他妈什么诀窍,就是吸烟,我打五岁就吸,吸了一百年,到现在眼不花耳不聋心里不糊涂说话利落!’我问:‘总有个道理在里头吧?’他指指房檐说,‘你看那是熏肉,半年了它就不坏!要是新鲜肉,你敢情试试看!’”
大家顿时哄堂大笑。一时卜义进来,后头两个苏拉太监抬着食盒子,众人便知乾隆赐膳,膳后肯定还要叫进,都敛了笑容,从容起身听旨。
再说福康安刘墉和黄富扬一伙三人,行行复行行已然出了江南省进入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