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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毕生憾事,她终究不愿伽罗再去体尝。
火光明灭,伽罗瞧着谭氏眼角皱纹,也自笑了笑。
“我明白外祖母的意思。倘若易公子感觉得没错,真的是殿下派人盯梢,此生能碰上皇上这番真心,确实是我的幸事。一旦错过,从今往后,恐怕再也没机会碰到。”
哪怕时移世易,一二十年后或许会再重逢,却也绝不可能回到如今的情形。
高探微尚且会在另娶后性情稍变,拿着权势地位麻醉,终至如今的麻木逢迎。杨坚居于东宫之位,所面临的压力和诱惑,更不可同日而语。届时两人即便重逢,却也未必还保留此时的真心。
一旦错过,便再无法弥合。
伽罗从前还不曾意识到这点,如今越来越清晰,这决定做得也越来越艰难。
温热的酒液下肚,伽罗搁下酒杯,仰头对上谭氏的目光。
“中秋过后,太上皇曾突然驾临南熏殿,那日的情形,外祖母还记得吧?”她见谭氏点头,轻吐了口气,“当时太上皇说过一句话,我怕外祖母担心,瞒着没说。”
谭氏柔声道:“他说什么?”
“太上皇说,他膝下唯有皇上这一个子嗣,不容有半点闪失。否则——”伽罗坐在火盆旁,想着那日的冷厉威胁,心里依旧不寒而栗,“否则,他会拿傅高两府陪葬。”
谭氏执杯的手一颤,“什么!”
“太上皇的性子,外祖母比我更清楚。陇右的时候隐忍掩藏,哪怕长子被害,也能强压仇恨来赴外祖父的宴会,这样的人,得有多可怕?他对外祖父和我祖父的恨意,外祖母也清楚,绝不可能轻易答应我进东宫。届时他心有跬怒,哪怕未必在皇上跟前表露,却也会在暗处做手脚,防不胜防。”
她脸上忧心忡忡,谭氏更是阴云密布,“他果真那样说?”
伽罗颔首,“我不怕他为难我。但是外祖母——他用两府性命威胁,用你和父亲的性命威胁,我不能不怕。所以不管皇上待我如何,我都不能冒险。”
娇美的脸颊上尽是担忧畏惧,她眼睛里蒙着雾气,侧头垂眸时,一滴泪滑落,沁入衣衫。
谭氏从不知道,端拱帝竟然这样威胁过伽罗,更不知道,伽罗云淡风轻的离开,心里会藏着这样畏惧和担忧。
她这才明白,伽罗执意离开,并不是杞人忧天。
十四岁的娇贵少女,本该在府中金尊玉贵的养着,如今却也承担这般重压,还将所有的事藏在心里,独自琢磨权衡、畏惧担忧。
“是外祖母不好。”谭氏心疼极了,将伽罗揽进怀里。
“其实我也不想错过……”伽罗靠在谭氏胸膛,低喃,满心委屈遗憾涌上来,泪便止不住的掉落,声音几乎哽咽,“皇上那么好,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他那样的人。”
杨坚抵达隋州的隋城; 已是十月二十。
途中岳华两度递来消息; 说伽罗的行踪意图早已探明; 是跟着商队同行。带领那商队的是陇右富商易家的嫡长孙,名叫宇文述; 常来往各处做生意,人情惯熟,这回商队载着满车绫罗丝绸,想必是要往西胡去; 如今正在城内修整,看其架势; 应该会逗留数日。
杨坚看罢消息,随手在火上焚尽。
易家那所宅子的位置; 岳华已经写得明白; 跟隋州刺史的衙署相距不远。
隋州刺史李凤麟是姜瞻的女婿,办事勤恳中正,颇有其岳丈的风骨。这回杨坚虽未张扬,却也提前送了消息过去; 命他提前安排住处——为了行事方便,就安顿在他衙署附近。
因杨坚没隐瞒行踪; 待他渐近隋州; 殿下驾临的消息迅速传开,李昺特地跟李凤麟打个招呼; 待杨坚抵达之日,隋州官员在城门口列队迎接。
迎接的阵仗不小; 隋城内六品以上官员皆穿了官服接驾,因是州府所在,人数颇多。
杨坚身下黑马矫健,肩上玄色披风猎猎,腰间悬着漆黑的长剑,虽非盔甲英武之态,那般端肃而来,鹰鹫般的目光徐徐扫过,也令人敬畏。他的身后,左骁卫大将军黄彦博银盔黑甲,同两名中郎将仗剑护卫。再往后,战青、刘铮率三百名侍卫相随,虽各自骑马前行,却队形整齐肃然,莫说人声咳嗽,连声马嘶也无。
城门口鸦雀无声,萧瑟寒风里,往来百姓都被凶神恶煞的兵丁驱赶到一旁,远远观望。
杨坚一路畅通无阻,扫见李昺特意摆出来的架势,唇角动了动,若有嘲讽。
黄彦博性子耿直,远远瞧见城门口整整齐齐的官服,咧嘴一笑,“李昺这盛情可真够直接,满城官员都被他捉来迎驾了。”
“雄踞数年,这点能耐是有的。”杨坚沉肃如旧,抖缰向前。
那边李昺也着官服,因是武官,还特地骑了马,左武卫大将军加上都督的官衔,冠服威仪。后头站着数位都尉,一应也都是骁勇汉子。他的旁边,则是由李凤麟率领的一众文官,外加都督府的别驾、长史、司马等人。
待杨坚走近,李昺驱马向前,抱拳行礼,“微臣恭候殿下驾临。”
第248章 意外的宽容()
杨坚将他瞧了一眼,沉目不语,旋即收缰,翻身下马。
他的身后,自杨玄感至诸多侍卫,也齐刷刷下马,只剩李昺和那四名都尉挑在马背。
城门口的文官在李凤麟的带领下跪地行礼,连同都督府的别驾等人都跪了下去。
李昺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神情一僵,对上杨坚肃然的目光。
二十岁的殿下,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乌金冠上宝珠夺目,黑衣黑袍绣的是唯皇家可用的金线云纹。他并未则声,冷硬的面容微挑,眼神中若携带乌云风雷,隐然威压。满地官员跪地叩首,杨坚看都没看一眼,只管盯着李昺。
片刻对峙,李昺收回目光,眼底的挑衅和不服气毫不掩饰。
翻身下马,跪地再度行礼时,他的声音微微僵硬,“末将拜见皇上。”
杨坚不动声色,跨步上前,双手扶起李凤麟,“诸位免礼。”
李凤麟随之起身,“臣闻皇上驾临,已在城内备了接风宴,殿下请。黄将军,列位将军,请!”他的身后,几位官员让开道路,未敢开口。
杨坚说了声“有劳”,再度看向李昺。
那位的脸色不大好看,哪怕众目睽睽,也不曾掩饰仗着贵妃和皇子的势力成为京城一霸,在隋州只手遮天作威作福,公然抗旨,这位靠着裙带手握军权的都督显然不像是能城府掩藏的人。
杨坚一瞥即过,后面杨玄感跟李昺也相识,抱拳寒暄两句。
一行人进城,果然街上肃清干净,半个人影也没有。
但杨坚能感觉到,即便两侧窗扇紧掩,后面也还是趴着充满好奇的百姓,隔了窗洞门缝打量他他们会怎样看待这位殿下?
这种隐隐的打量目光,直到渐近衙署,才算消失。
杨坚举目四顾,瞧着高墙楼阁分辨方向
东南方数道街巷之外有座高塔,逃离后销声匿迹的傅伽罗,如今就住在那里?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念头便又疯长跳窜。
杨坚竭力压住,驱走杂念,随同李凤麟入内。
迎驾的官员中,除了少数四品以上的之外,余下的皆朝着殿下项背行个礼,各自回家。杨坚那些随驾侍卫也有人安排,留下杨玄感及中郎将、战青、刘铮和最精锐的二十人守着,余下的进了衙署隔壁的府中。
宴席已然齐备,分宾主入座。
李昺当先举杯,恭迎殿下驾临,稍解方才的僵冷氛围。
……
宴席散时,亥时已然过半。
纵然杨坚此来必定不善,席上倒也没见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是李昺素来豪饮,又调了手底下数员粗豪都尉过来,借着酒席强灌。杨坚在外素来是冷硬威仪的姿态,那几人敬了几次就不敢打搅,只压着杨玄感轮番敬酒。
到得席散时,杨玄感满脸通红,双目无光,醉醉哒哒地被人扶走,李昺这才满意,领着一众部将扬长走了。
杨坚也没放在心上,吩咐人送杨玄感回去,却单独召了李凤麟议事。
没过多久,战青从杨玄感那里回来,低声禀报,说杨玄感回去后就酒醒了,就在屋中待命。
杨坚难得的稍露笑意,倒也没再打搅他,只吩咐人加紧戒备。
当晚议事至深夜,杨坚才放走李凤麟,自往内间盥洗。
他初来乍到,李昺那里必定格外留意戒备,纵然眼线进不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