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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此时又累又痛,惊吓之下受了冷风,只觉头脑昏沉,天旋地转。见着华裳,便如溺水之人碰见救命的浮木,待华裳走近,便无力的靠在她身上。
那贼人自有韩擒虎带人去处置,杨坚扫一眼伽罗,道:“跟我来。”
伽罗脚步虚浮,勉强跟着走了几步,一脚踩空如在云端,身子立时前倾。
幸得华裳反应快,将她接在怀中。
见前面杨坚驻足,华裳忙恳求道:“殿下,姑娘两颊滚烫,必定是受了寒,支撑不住晕过去了。方才屋里的事民妇已禀告过小将军,夜已深了,殿下能否先歇息,等姑娘醒了再问?”她手扶伽罗难以行礼,身体却是极恭敬的姿势,语气神态皆是祈求。
杨坚看一眼伽罗,冷嗤道:“如此娇气!” 吩咐陈光去寻个郎中,转身大步走了。
华裳身体颇健壮,气喘吁吁的将伽罗抱回屋中,将寻来的几个手炉塞在伽罗怀里。
陈光自觉失职,甚是内疚,听华裳讨要姜汤,忙安排人去煎熬。
这头姜汤才喝下去,便有郎中踏夜色匆匆赶来,华裳总算稍松口气。
身上的冰凉渐渐退去,转而被温暖包围,小腹处痉挛般的疼痛也慢慢淡了。
伽罗醒来时脑中虽还昏沉,身上却舒服了许多,嘴里苦味还在,四肢百骸却十分舒泰。
她一睁眼,靠在床边的华裳就醒了。
“姑娘觉得如何?”她伸手探了探伽罗额间温度,已不似昨晚烫热。
伽罗却牢记着昨晚的事,开口就道:“华裳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华裳扶着伽罗坐起来,不急着穿衣,先帮她慢慢按摩头皮,“昨夜我被开窗的动静惊醒,还没呼救就被那人打晕了。醒来后听侍卫说姑娘被掳走,可真吓得半死。幸好殿下救得及时——姑娘腹中还痛吗?”
伽罗摇摇头,“好多了。”
此时天光大亮,时辰不早,她还记着昨晚杨坚要问话的事,便忙起身穿衣。
驿站备有清粥小菜,伽罗迅速吃了,又喝碗姜汤暖腹。虽然风寒未愈,头脑依旧沉重,小腹处的痛却轻了许多,不会碍事。
杨坚的披风已被华裳洗净,问驿站借炉火,稍加檀香烘干,叠整齐了放在床头。
伽罗寻干净缎面包着带过去,交给杨坚近侍,脱了帷帽让华裳在外等候,求见杨坚。
杨坚在处理公务,听见伽罗拜见,口中谢他昨日搭救之恩,头也没抬。
他的眉头紧锁着,仿佛遇见了难事,狼豪勾勾画画,片刻后才道:“免礼——昨晚捉你的是西胡人。伽罗,你藏了什么,竟会招来死士?”
伽罗老实答道:“妾也不清楚那些人为何出现。”
“妾……”杨坚目光落在恭敬站立的伽罗身上,仿佛嘲弄,“从前可没见你这样自谦。”
伽罗愕然,正想开口,杨坚脸上又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来,“昨晚怎么回事?”
“昨晚那人出现得突兀,抓了妾之后就往城外跑,中间不曾说话,也不曾做过什么,妾也不知他是何目的。”伽罗回想起来,心惊之余也是满头雾水,“殿下也知道妾身份低微,身上没什么贵重物事,至于旁的……”她沉吟片刻,实在想不出来那人捉她的原因。
第199章 信物()
杨坚扶着长案起身,目光如鹫,缓步往她走来,“你知道些关乎西胡的要紧事?”
伽罗想了想,摇头。
杨坚走近她,两道目光压过来,狐疑而审视。
他年近二十,身高体健,因自幼习武,肌肉仿佛总是紧绷的,剑眉之下双目略见阴沉,显然是为昨晚的事情极度不悦。
居高临下的俯视,威仪而压迫,换了心内藏奸之人,总难招架。跟前的少女却未露半分怯色,姿态固然恭敬,那双水波荡漾的眸中却无半点遮掩作伪之态。
春日的阳光自窗间洒进来,照得她肌肤柔白,细嫩如脂,她全然未觉,轻咬嫩唇似在思索。
这模样似曾相识。
只是彼时淮南天暖气清,满园春光,少女神态天真,不似如今忐忑忧愁。
杨坚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前路凶险,你若隐瞒要事,危及议和,我不会轻饶!”
“妾不敢欺瞒殿下!”伽罗忙屈膝行礼,郑重道:“这回妾随殿下北上,确实存了私心,是想借机打探家父的下落,除此之外绝无二心。”她试探般看向杨坚背影,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心中难免失望,续道:“那西胡人的来历妾半分不知,若往后能察觉端倪,必会如实禀报殿下。”
杨坚未答,也不看伽罗,面朝长案思索片刻,挥了挥手。
伽罗告退,待出了厅门,才觉手心腻腻的,全是湿汗。
才绕下楼梯,迎面竟又碰见了裴矩,显然不是巧合。
他已然是整装待行的架势,见着伽罗,面露关切,“听闻独孤姑娘昨晚受惊遇寒了?”
伽罗行礼拜见,尚未回答,就听阁楼上杨坚朗声吩咐起行。她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抬头瞧过去,就见杨坚负手立在栏边,正俯视着她。
隔着两丈的距离,他眼中的严厉与警告清晰可见,伽罗心中猛然狂跳,不敢再逗留,忙向裴矩施礼告辞,回屋收拾行装。
胸腔中依旧咚咚跳个不停,伽罗满脑子都是方才杨坚那严厉一瞥。
他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她跟裴矩暗中勾结?
而裴矩盯她这样紧,又是在打算什么?
裴蕴将伽罗跟得更紧了,除了出恭如厕,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她两三步外。
晚间歇在驿站,他也亲自值守至半夜,而后换其他侍卫值守,防范严密了许多。
伽罗途中跟裴蕴闲谈,才知道那日杨坚还在暗处安排侍卫,虽搜出了两个西胡同伙,却也都是死士,无甚收获。
这般情势令伽罗心惊,行止愈发谨慎。
裴蕴的严防死守下,裴矩也未能再靠近伽罗半步。
伽罗起初虽考虑过借裴矩来打探消息,而今仔细斟酌,觉得此举殊为不智。然而心中担忧却难以消解,这晚左思右想,待漏深人静时,终于斗胆往杨坚屋外求见。
屋内灯火尚且摇曳,伽罗进去时,他还在伏案疾书,认真专注。
伽罗一时没敢打扰,站在那里,想等杨坚处理了手头事务再出声。
这处驿站地处荒僻,甚为简陋,杨坚宽肩阔腰坐在那狭窄的案几之后,落在伽罗眼中,竟自觉出心酸。
天下昌盛时,他父子二人被软禁在淮南,纵然身处温山软水中,却也难得自由,更别说尊享皇家富贵。而今山河动摇,他却得迎难而上,连日奔波还要深夜处理公务。等过了这难关,这皇位能否坐稳,却还是未知之数。
他其实生得英伟,虽时常冷脸相对,伽罗却难以否认,他其实很好看。
眉目俊朗、轮廓刚硬、身姿英挺,加之与生俱来的气度,当真衬得起人中龙凤之誉。从前他青衫磊落,沉默隐忍,如寒风中傲立的青竹。而今身份陡转,织金墨衫上绣着精致云纹,乌金珠冠束在顶心,愈显得气度卓然,威仪端贵。
昔日之折辱束缚,今日之临危受命,纵使出身尊贵,他所经历的磨难远胜旁人。
正自感叹,冷不丁却见杨坚猛然抬头,双目精光奕奕,径直望向她——
“看着我作甚?”
第05章
伽罗被杨坚突如其来的质问所惊,一时语塞。
案上烛火明亮,将他的神情照得清晰,那双墨玉般的眼睛盯着她,竟叫伽罗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开脱的言辞。
她愣着站了片刻,反应过来唐突之处,忙跪地道:“妾失礼,请殿下恕罪。” 浑身气血仿佛都因窘迫而涌到了脸颊,伽罗跪地颔首,只觉双颊发热。
杨坚搁下狼毫,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瞬息即逝。
“何事?”他略疲惫的靠向椅背。
伽罗头都不敢抬,只回道:“妾冒昧打搅殿下,是想问一问家父的消息。”她竭力镇定,双手落在冰凉的地砖,渐渐令神思清明,抬头对上杨坚的目光,“家父原本在丹州为官,听说西梁占了丹州,官民皆遭欺辱,妾心中实在担忧,又无计可施。殿下若有家父的消息,还望宽宏赐教,妾虽人微力轻,也将竭力报答。”
“是……独孤善?”
“正是。”
“没有消息。”杨坚答得干脆。
伽罗掩不住的失望。
杨坚却还看着她,“竭力报答……你能如何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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