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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一道折子,何必发下去呢?”宇文邕开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来想用峭冷的声音,表示给伽罗一个钉子碰,但以中气不足,声音低微而软弱,反倒象是在求取谅解。
于是独孤伽罗越发咄咄逼人:“我知道宇文邕有道理。可是宇文邕有话,该亲笔朱批。宇文邕别忘了,六爷是宇文邕的同胞手足。而且??,”
伽罗略一沉吟,终于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他跟五爷、七爷他们,情分又不同。”宇文邕有五个异母的弟弟,六弟兄之中,只有他们俩是一母所生。但是,因爱几乎成仇,也正为此。
这是宇文邕的心病,独孤伽罗偏偏要来揭穿,话说得在理上,宇文邕心内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退让一步:“那,你先搁着!”“是!”独孤伽罗说,“这道折子我另外留下,等宇文邕亲笔来批。”
“嗯。你跪安吧!”“跪安”是宇文邕叫人退下的一种比较宛转的说法,然而真正的涵义,因人因地而异,召见臣工,用这样的说法是表示优遇。
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嫔,那就多少意味着讨厌伽罗在跟前,因此独孤伽罗心里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见炕床下掉了一块粉红手绢在那里,顺手捡起来一抖,粉香扑鼻,上面黑丝线绣的五福捧寿的花样。这一看,独孤伽罗陡觉酸味直冲脑门,脸色就很难看了。
忍了又忍,咽不下这口气,伽罗站定了喊道:“峰峦!”这一喊惊动了宇文邕,转脸看到伽罗手里拿着块手绢,认得是皇后杨丽华的东西。怎么到了伽罗手里?倒要看看伽罗跟峰峦说些什么?
“传话给小谢子,让他去问一问,皇后可是在歇午觉?如果醒了就奏报,说我要见皇后。”独孤伽罗朗朗地嘱咐完了,扬着手绢儿,踩着“花盆底儿”,一摇三摆地离了东暖阁。
宇文邕非常生气,立刻回到书房,召见杨忠。原怀着一腔怒火,打算着把独孤伽罗连降三级,去当伽罗入宫时初封的“贵人”,但见了杨忠,宇文邕却又改了主意。
独孤伽罗与杨忠是死对头,宇文邕难胜烦剧,但求无事,不敢去惹是非。杨忠却已从小太监口中,得知端倪,此时见宇文邕欲语不语,满面忧烦,便即趋至御座旁边,悄悄问道:“想来又是独孤伽罗在宇文邕面前无礼?”
宇文邕叹口气,点点头。“那么,宇文邕是什么意思,吩咐下来,奴才好照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第103章 杨忠背后捅刀()
宇文邕万般无奈地说:“第一,伽罗总算于宗社有功;第二,逃难到此,宫里若有什么举动,那些个柱国大臣,可又抓住好题目了,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子,烦死了!”
所谓“于宗社有功”,当然是指独孤伽罗给宇文邕出谋划策除掉了宇文护,杨忠心想,不提起来还罢了,提起来正好以此进言。
于是,杨忠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监都在远远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个头,以极其虔诚忠爱的姿态说道:“奴才有句话,斗胆要启奏皇上。这句话出于奴才之口,只怕要有杀身之祸,求宇文邕天恩,与奴才作主。”
杨忠是宇文邕言听计从的亲昵近臣,早已脱略了君臣的礼节,这时看他如此诚惶诚恐,大为诧异,而且也稍有滑稽之感,便用惯常所用的排行称呼说道:“杨忠!有话起来说。”
杨忠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头起来,额上竟已见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赐宝石顶的大帽子,往御案上一放,躬身凑过去与宇文邕耳语。
“独孤伽罗恃功而骄,居心叵测,皇后忠厚不是伽罗的对手。宇文邕要为皇后打算打算才好。”
杨丽华皇后为宇文邕所敬,独孤伽罗为宇文邕所爱,提到这两个人,宇文邕不能不关切,但是:“你说如何打算?而且有我在,伽罗又敢如何?”
“不是说眼前,是说宇文邕万年以后,这还早得很哪!不过,宇文赟今年六岁还不要紧,等宇文赟大了,懂事了,那时候皇上再想下个决断,可就不容易办到了!”
他的话说得相当率直,宇文邕也不免悚然惊心,对于自己的病,最清楚的还是莫过于自己。伽罗以辅助养育姐姐独孤明敬之子宇文赟入宫,成为宇文赟的养母。自己一旦倒了下来,母以子贵,那就尽是独孤伽罗的天下了。
吕氏明空,史迹昭然,大周宗社,不能平白送给独孤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宇文邕动心了!
太阳穴上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青筋在跳动,双手紧握着御座的靠手,痛苦而又吃力地在考虑这个严重的后患。
而宇文邕的衰弱的身体,无法肩负这样一个重大的难题,想不多久,便觉得头昏胸痛,无法再细作盘算。这原非一时片刻所能决定的大事,暂且不想它吧!
“让我好好儿想一想。”宇文邕又郑重告诫:“你可千万别露出一点儿什么来!”“奴才没有长两个脑袋,怎么敢?”到了晚上,宇文邕觉得精神爽快了些,记起卫王那道折子,想好好作个批答。
于是又到了书房,由皇后杨丽华在灯下伺候笔墨。把卫王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儿时光景,宇文邕触动了手足之情。
于是二十年来的往事,刹那间都奔赴心头,最难忘怀的是,每天四更时分,起身上学,宇文直爱玩贪睡,保母一遍遍地唤不醒,只要说一句:“四哥宇文赟可要走了!”
立刻就会把双眼睁得好大,慌慌张张地喊着:“四哥等我!四哥等我!”于是纱灯数点,内监导引,由皇子所住的乾安殿东五所,入长康左门,穿越永巷,进应门到肃章门东面的上书房。
虽然各有授汉文的师傅,教鲜卑话的“谙达”,但只要一离了书案,两个人必定凑在一起,不管到那里都是形影不离的。宇文邕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正式开始习骑射,就在东六宫西面的东一长街试马。
十三岁的宇文直,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吓得大叫,可是没有几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骑得比谁都好。
从那时候起始,宇文直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赶上来了!“唉!”宇文邕轻喟着,浮起一种莫名的惆怅,喃喃念道:“青灯有味,儿时不再!”
一面自语,一面取支玉管朱笔,信手乱涂着。皇后杨丽华从宇文邕肩头望去,只见画的是两个人,一个持枪,一个用刀,正在厮杀,便即问道:“宇文邕画的是谁啊?”“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六。”
皇后杨丽华一颗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脚都有些发冷,宇文邕与六爷兄弟不和,伽罗是知道的,但何至于如仇人般刀枪相见,要拚个死活呢?“这画有十四、五年了!”
宇文邕画着又说:“是老六玩儿出来的花样,让内务府给打了一把好刀,一支好枪,我跟他两个人琢磨出来好些个新招式。有一天让老爷子瞧见了,高兴得很,给刀枪都赐了名字,刀叫‘宝锷宣威’。”
皇后杨丽华舒了口气,无端惊疑,自觉好笑,“枪呢?叫什么名字?”伽罗又问。“枪叫‘棣华协力’。”宇文邕转脸来问:“你可懂得这四个字?”
皇后杨丽华娇媚地笑着,“我那儿懂呀?正等着宇文邕讲给我听呢!”“这就是说弟兄要同心协力,上阵打仗,才可保必胜。”“本来就应该这样儿嘛!”
“连你都知道,”宇文邕冷笑一声,“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议和,无非担个名儿,好把局势缓一缓,腾出工夫来调兵遣将,谁知道他只听他老丈人桂良的话,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静静听着的皇后杨丽华,笑容渐敛,不敢赞一词。因为皇后一再告诫过伽罗,宇文邕说到什么有关系的话,只准听,不准说,更不可胡乱附和或者出什么主意,这是祖宗的家法。
柔弱的皇后杨丽华,就是没有皇后的提示,伽罗也是不敢违犯的。发了一顿牢骚的宇文邕,心里觉得痛快了些,站起身来,踱了数步,重新回到御座,对着宇文直的奏折,拈毫构思。他已打定了主意,决计不要卫王到行宫来。
但是,宇文邕不愿意批几个字就了事,心想着该好好写一段冠冕堂皇,情文并胜的话,一则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则也让“老六”领略领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胜过他这个弟弟的,怕就只有这一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