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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珪这个人原来是延安府下面一个县衙的文吏，崇祯元年的时候，被西北的流贼队伍破了县城强行掳走，久而久之，渐渐从了乱贼，并且颇得罗汝才的信任，两三年下来竟也混成了曹营的谋士。
吉珪这种县衙小吏出身的人，当初决心从贼，原也是有当个新朝从龙之臣的想法，只是自从流贼于山西大败之后，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知道改朝换代可没有那么容易。
特别是在安定之败以后，真正见识到了官军新式火器的强大威力，曹操营数万义军，半日之内死的死降的降，其兴也勃焉，其衰也忽焉，从此就开始倾向于归顺朝廷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夺取了安定城的近卫军将帅们这么“不讲理”，给的条件这么苛刻！
吉珪倒是有心再联络一下巩昌府的陕西总兵官王承恩，但却被罗汝才麾下的其他部将却直接拒绝。
此时吉珪见罗汝才深夜相招，知道事情到了最后决定的时候，又见罗汝才第一个就询问自己的意见，当下略一想，说道：
“将军！如今八大王既然见疑，此地即不可久留！以学生之见，为今之计，我等要么降了官军，从此吃粮吃饷，要么撤离临洮，继续一路往西！除此之外，学生实无他法！”
吉珪四十来岁，身体又干又瘦，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说完了这话，看了看阴森不语的罗汝才，继续说道：
“若是将军不满意王廷臣提出的条件，学生愿意亲往巩昌府（后世甘肃陇西市所在）一行，看看陕西总兵官王承恩能不能说下来更好的条件！
“若是将军无意从此归顺朝廷，学生一样誓死追随将军西去！只是学生当年身为小吏之时，曾往河西湟中之地去过，彼处山高地贫，人烟稀少，兼且多非我等族类，若将军前往，择其一地存身或者可以，若要成就一番事业，从此怕是难上加难了！”
说完了这话，吉珪冲着罗汝才躬身行礼，然后低头垂首抱拳不语。
“大哥啊！要投陕军可不成！咱曹营当年收了李兴这厮，可是把陕军得罪透了！再说真要投过去，洪承畴这狗官可不是个能投的人啊！”
罗汝才还没说话，其麾下号称一堵墙的部将王允成抢先发了话。
这话说得没有错，若是陕军可以投，当初与陕军杨世恩部为邻的时候，罗汝才兴许就降了。
对于罗汝才来说，投降不投降以及向谁投降绝不是一个问题。
历史上的罗汝才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若是今天打输了，觉得当个义军头领没希望，混不下去了，他马上就会选择投降。
等到有一天看见了机会，积攒了力量，觉得投降没意思了，他就又会立刻扯旗造反，重新作乱。
所以，对他来说，如今到了快要混不下去的时候，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投降的问题，而是向谁投降的问题。
正月初一的夜里，派出吴汝义带人联络武安伯王廷臣，也是经过他的认真考虑与反复遴选的。
此时听了吉珪与王允成的话，罗汝才沉默着点了点头：“联络巩昌府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洪承畴绝不可信！”
说完这话，罗汝才又坦叹了口气，说道：“吉先生说的倒没错！西北贫瘠且多异族，我若去了，怕也难以立足！况且闯王在彼处，一山岂能容二虎！”
罗汝才说完这话，人人都是沉默不吱声。
事实上，安伯王廷臣肯于给他们投降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根本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之前罗汝才人在安定的时候，为什么不向当时身在靖宁的三边总督袁崇焕投降？
如今他早逃到了临洮，又为什么不向距离临洮更近一点的巩昌府陕军总兵王承恩投降？
这其中的原因，曹营的几个部将自是人人皆知。
说起来，袁崇焕和洪承畴这两个人物，如今在西北，那可是流贼与木速蛮将领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噩梦。
只要这两个人还在西北，那么流贼也好，木速蛮也好，恐怕宁死都不会向这两个人投降。
因为投降过去之后，很可能会死得更惨。
罗汝才想到这些，再一次叹了口气，默默不语。
这个时侯，前一阵子出使了安定城官军营地的“一块铁”吴汝义，突然抱拳说道：
“大哥！兄弟有句话原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是眼下却非说不可了！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一营难堪两帅！
“大哥带着我辈虽称替天行道，但到最后，或者南面而臣人，或者北面而臣于人，此二者必居其一！不论为顺为逆，天下道理莫不如此！
“今日我曹营既然到此境地，大哥即与八大王并肩南面而立，恐已不可得！以兄弟之见，今日与其北面而事八大王，莫不如北面而事朱天子！朱天子家，有天下且三百年，降之并不为耻！”
第九七一章 降了再说（）
崇祯四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当天夜里，罗汝才左思右想，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出路，与众人一夜枯坐，直到东窗发白，方才最后定下了决心。
“降了吧！老子先降了！王廷臣条件再他娘的苛刻，老子也得踏出这一步，先降了再说！
“要我罗某人南面而事他黄虎子，奉他黄虎子为主，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罗汝才说完了这番话，陪着他枯坐了一夜的几个部将，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降官军，还是弃城逃走，又或者是干脆并入大西营，总之必须尽快做出一个决定。
这是包括罗汝才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个情况。
因为，之前罗汝才带着曹营剩余的人马逃出安定城的时候，所部人马只习惯性地带了随身方便携带的金银细软之物，至于本就不多的粮食、牛羊以及从各地抓捕的木速蛮两脚羊，则全部丢在了安定城里。
等他们来到缺吃少穿的临洮城之后，八大王张献忠可不会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
凭着以前结下的交情，头半个月里，张献忠还给罗汝才的曹营人马拨出了一些粮食，并且试探着要收编罗汝才的队伍。
到了后来，当张献忠知道罗汝才并不愿意位居人下，根本不可能率领曹营并入大西营之后，很快就断了对曹营人马的供应。
那之后，罗汝才及其麾下要想吃饭，就得靠花钱高价去买了。
再到后来，进入了十二月以后，连带着张献忠麾下的大西营都没了一丁点儿粮食，就是花钱也买不到了，能买到只能是两脚羊。
在这样的情况下，罗汝才还能怎么办，他自己可以不吃两脚羊，但是其麾下曹营各部贼军可是忍不住饥饿啊！
即便是钢筋铁骨的英雄汉，若是让他连着三天不吃饭，他也肯定扛不住，必定英雄不起来了。
而曹营的彻底断粮以及断粮之后的饥饿，可不是持续三天而已，自从进入十二月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
曹营的人数，也从刚刚逃奔入临洮城时的四千七百多人，锐减到了三千一百余人了。
其中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乱吃树皮草根棉絮胀死的，也有吃了半生不熟的死人肉生病而死的。
当然，还有为数不少的老弱贼军，因为被难忍饥饿的同袍杀了吃掉而消失无踪。
这样的曹营早已经不再是一支军队了，他们的驻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鬼气森森的难民营。
更何况，还有许多罗汝才等人麾下的骨干，因为持续的饥饿而选择了背叛，带着队伍从驻守的东门曹营跑入了西门八大王的大西营中。
如果不赶紧抓住最后的机会向官军投降，那么这样的状况再持续一段时间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安定（后世定西）或者巩昌（后世陇西）的官军来攻打他了，甚至也不需要张献忠强行收编他了，罗汝才辛辛苦苦拉起来的曹营，就要自行烟消云散了。
就在下定了决心的当日清晨，趁着临洮城中还是一片死寂，罗汝才派出了“一块铁”吴汝义和他比较信任的谋士吉珪，再一次匆匆忙忙地出了城，往安定而去。
对于无条件投降，罗汝才当然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不这么的话，他也没有别的出路。
弃城而走，自谋生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正月里正是西北最冷的季节，他们在临洮城中毕竟还算是有个遮风取暖的地方，而在没吃没喝没有棉衣的情况下，率领麾下逃到了西北的荒野之上，几乎是死路一条。2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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