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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善继作为钦差大臣整顿长芦、两淮盐政的时候,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是地处内陆的蒲州盐湖却没在鹿善继的整顿之列。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曾经高中状元之后就在翰林院里当着清贵翰林的史可法,自然不知道地方上的政务有多么繁难,常常上书言事放空炮。
但是等到他到了蒲州,实实在在地当了地方亲民官之后,很快他就发现,他之前想过的种种造福于民的仁政善政,真正到了蒲州之后没有一样推得开来,干得下去。
因为他没有钱。
等到他到任一段时间之后,他渐渐弄清了情况。
在他所任职的蒲州本地,官府要想做事,就必须与蒲州张家和王家商量着来。
因为蒲州本地两大基本的财源,一个是盐湖里产的盐,一个是农民种的地,都集中在这两个官商豪门的手里。
与蒲州的盐掌握在张家的情况类似的是,蒲州的地尤其是盆地平原的田产,十成里倒有七成都是掌握在王家这个豪门大家族的手中。
史可法固然是东林党人,是东林党大佬左光斗的得意门生,但是史可法却不是傻子。
来了蒲州没有多久,就知道了蒲州的问题出在哪里。
一个是官府穷得叮当响,作为钱袋子的蒲州盐湖控制在并且将长期控制在张家的手里。
另一个是土地兼并,大量的土地掌握在前阁老王崇古的子孙手中,这些人仗着先辈的特权,从纳粮交税,或者只是象征性地纳粮交税。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大量的农民没有土地,不得不沦为富豪之家的帮佣、佃户和流民。
在他看来,若不是皇帝允许这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前往三边或者塞外开荒种地,那么甚至不需要陕北的流贼过来闹事,这些本地的饥民和流民就会自行造反了。
只是史可法终究只是个书生出身,虽然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但是除了隔三差五地把自己发现的一些问题,上书报告给崇祯皇帝之外,他也想不到恰当的解决办法。
因为蒲州盐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且张家手中持有的大量盐引,都是万历以来朝廷发放出来的官方盐引,都是有据可查的正式盐引,人家没有造假。
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为了敛财提前发卖出去的盐引,有的都提前卖到了数十年之后,这种寅吃卯粮的做法当然极其的不合理。
可是再不合理,那也是你朝廷印制出来并且允许发卖出去的吧。
此外,王崇古家族世世代代在蒲州的大量土地田产,其中固然有各种来路不明的田产,但是大部分却也是人家一代代购置积攒下来的。
而这个问题,在官宦世家之中更是普遍存在的。
就连史可法本人考中进士之后,自己的家里如今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最多不过是程度不同罢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史可法虽然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却束手无策。
一来,他也不会或者说不懂得罗织罪名,通过将张家、王家扳倒,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二来,他也不屑于通过威逼利诱或者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迫使张家和王家就范,为自己重建蒲州、赈济灾民出钱出粮。
于是,史可法来到蒲州已经半年之久,除了对地方上的政务之难有了直观的认识和切身的体验之外,一事无成。
到了这时,他方才明白,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光有一腔救国救民的报复,是根本没有用的。
也正因此,当这一次,来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人马,不打招呼直扑蒲州风陵关、王官谷两地,抓捕了张家人、王家人,查封了张家和王家全部庄园财产的时候,原本一贯反感锦衣卫的史可法,十分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坐看事态的发展。
第七五七章 老泪纵横()
崇祯二年年底,发生在蒲州境内的事情,同样也发生在晋北的保德州,太原府的忻州、榆次、太谷等地,以及平阳府的其他地区。
也就是说,除了在张家口被东厂抓获走在前台的张家口山西商会八大家中的四家之外,这一次被入晋的锦衣卫抓捕的“通虏晋商”,不可避免地被扩大化了。
除了那四家留在山西的家眷亲属宗族之外,被锦衣卫认定涉嫌参股分红的蒲州张家、王家、沈家,以及平阳府临汾的豪商亢家,太原府榆次的豪商常氏,保德州的曹家,一共十四家,被北镇抚司锦衣卫和锦衣卫山西千户所的人员逮捕监押。
这期间有多少人被误杀,被错抓,又有多少女眷被锦衣卫的底层人员所凌辱虐待,当然是一言难尽。
比如说世代经营典当业、靠着搞高利贷发家的平阳府亢家,不过是因为向张家口山西商会八大家中的一家提供过借款,就被唯恐抓不大大鱼的姜镶给顺藤摸瓜地拿下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虽然许多事情,崇祯皇帝都希望能够亲自去做,亲自安排,或者将整个过程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下,但是对于这些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他就是想管,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但是话说回来,崇祯皇帝派出锦衣卫执法本身,就可以算是对这些通虏或者涉嫌通虏的晋商家族的一种惩罚了。
当崇祯三年的正月到来的时候,尽管锦衣卫在山西各地的抓捕进程仍在持续进行之中,但是皇帝列举出来的名单里的人物主犯,都已经抓捕在在案了。
包括李显忠从大同右卫一路押解送来的范永斗、王登库、翟堂、黄云发这四个上了皇帝列出的汉奸名单的人,还有范永斗的长兄范永奎、儿子范三拔和王登库等人的随行亲眷一共五十七口,也都一个不少地抵达了太原。
然而,即便如此,崇祯皇帝交给锦衣卫的差事,也只是刚刚完成了一半。
因为接下来,与抓捕到这些通虏卖国的汉奸商人一样重要的是,锦衣卫北镇抚使王国兴需要从这些人的嘴中拷问出他们全部的家产来。
于是,在紫禁城中张灯结彩庆祝崇祯三年到来的日子里,同时也在太原城内老百姓们欢欢喜喜过大年的同一个时间,山西锦衣卫千户所事先备好的地牢里面,则是一片鬼气森森、鬼哭狼嚎。
一直嘴硬的范永斗、范永奎、范三拔等人,在这处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见到了早先一步被送到太原并被移交了给王国兴的宁完我之后,立刻就崩溃了。
宁完我的头面部除了乌漆嘛黑以外,还算保存的比较完整,但是他的身体和手脚四肢却已经是残缺不全。
位于太原城内一处偏僻所在的锦衣卫山西千户所地牢之内,挂满了血淋淋的半风干的人皮、人头和残肢断臂,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腥臭味道。
这是锦衣卫山西千户所千户吴国安设在太原城中专门用于拷问用刑的场所。
当初宁完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一见这个场面,当即就认罪了,不管真的、假的、有的、没的,只要是锦衣卫要的,他全都签字画押,痛快供认了。
同样,到了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之中,范永斗等人见到了如同鬼魅一般的宁完我,当时就瘫软在了地上。
而那些被剥下来风干的血淋淋的人皮和头颅,则属于一直幻想着有人告御状拯救自己,一直拒不认罪的官商豪门张四维的侄孙张毂、王崇古长兄王崇义的曾孙王敦。
蒲州张家到了张四维的孙子辈的时候,在官场上就已经不怎么行了。
除了一个张辇在绥德官任知州之外,其他的多是州县小官,没有在朝中任大臣的了。
不过蒲州王家,也就是张四维的舅舅家,却是一直官运亨通。
王崇古死后,他的儿子辈没有多么出色的大人物,但是他的孙子辈,王之桢曾任锦衣卫指挥使十多年,而其另外一个孙子王之采,也是高官,而且是在天启五年的时候,才从三边总督的任上因病致仕。
虽然这个王之采致仕之后没有多久就病死了,但是蒲州王家的势力却一直很大。
也因此,这个王敦在被吴国安带人抓了之后,气焰非常嚣张。
他虽然不是王崇古的嫡脉子孙,但却是蒲州王家的长房王崇义的嫡曾孙,如今掌管着蒲州王家的庞大家业。
只是如今的形势早就不同于往日了,而带着皇帝的旨意前来的王国兴等人,心里知道如今这位万岁爷看中的正是这些晋商豪门的家产,又岂会因为你祖上的势力或者地位而轻易饶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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